他不知道老师到底在那片光辉里的什么地点——老师现在与马里格林的任何人都没有了联系;在这儿的人看来他似乎已不在人世。但裘德在那片光里好像看见了菲洛特桑正在悠闲地散步,像尼布甲尼撒王窑里的人[10]一样。
他听说过微风以每小时10英里的速度行进,此时他又想起了这事。他面向东北方,张开嘴唇吸着风儿,好像它是甜甜的美酒一般。
“你呀,”他充满爱抚地对着和风说,“一两小时还在基督寺城里,沿街飘行,吹动风标,轻抚菲洛特桑的面容,让他呼吸;现在你就到了这儿,让我呼吸——你这同样的风呀。”
突然什么东西随风向他飘来——是来自那个地方的信息——似乎来自住在那儿的某个灵魂。那一定是钟声,是城市的声音,轻渺悦耳,正对他说:“我们在这儿很快乐啊!”
他就这样心驰神往,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直到一声刺耳的叫喊才使他回过神来。离他所处的山顶几码远出现了一辆马车,它们从巨大的斜坡底部经过半小时蜿蜒爬行才到达这儿。马拉着一车煤——这些燃料只有经过这条独特的路才能送到高地上。一个车夫、副手和男孩赶着它们。男孩此时正把一块大石头踢到一个车轮后面,让那些气喘吁吁的动物好好休息一下,而另两人则从货物上取下一壶酒轮流畅饮起来。
他们是两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声音温和。裘德向他们打招呼,问他们是不是从基督寺来的。
“拉这样多的东西可能吗!”他们说。
“我说的是那边那个地方。”他变得如此多情地依恋着基督寺,犹如一个青年男子提到他的情人那样,为再次提到它的名字感到害臊。他指着那边天上的亮光——他们那双老眼是难以觉察到的。
“是呀,好像东西边是有个地点比其它地方亮些,不过我自己没注意到,那里肯定就是基督寺了。”
裘德胳膊下夹着一本故事小书,这时滑落到路上,那是他带来准备在天黑前一路上看的。车夫看着他把书捡起来,一页页抚平。
“哈,小伙子,”他说,“在你能看懂他们看的东西以前,你得先把自己脑袋打个转儿才行。”
“为什么?”男孩问。
“唉呀,我们这些人懂得的东西他们从来不看一眼。”车夫继续说,以便消磨时间。“在修通天塔[11]时大家只说外国话,没有两家人说的是一个样。他们读那些玩意儿像夜鹰呼呼扑打翅膀那么快。那儿的人都作学问——除了宗教就是学问。不过宗教也是学问,因为我一窍不通。是呀,那可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地方,虽然夜晚街上也有些妓女……我想,你晓得他们把人像苗圃里种小萝卜一样栽培成牧师吧?哪怕要花——好多年,鲍布?——5年,把一个长得高大蠢笨的小伙子,变成一个没有坏念头、一本正经的讲道师,他们也会做的,只要能成。他们像工匠一样把他制造出来,让他拉长着脸,穿一件长长的黑袍和背心,戴着讲道师的领子和帽子,就像《圣经》里牧师穿的那样,到头来连他的妈有时都认不出他了……好啦,那是他们的事,正像任何人都有自己的事。”
“可是你怎么会知道——”
“别打断我,小伙子。大人说话不要插嘴。把前面的马牵开,鲍布,有人过来了……你得注意我说的是大学里的生活。他们日子过得可高尚了,这是不用怀疑的,虽然我自己并不很看重他们。我们是身在这高处,他们是心在高处——他们当然都是些高尚的人——不是全部——动动脑子说上几句就能挣好几百。还有些年轻力壮的家伙能挣到银杯,差不多也值几百。说到音乐,基督寺到处都是好听的音乐。你也许信宗教,也许不信,但总会止不住和别人一起哼那些平平常常的调子。那儿有一条街——是大街——世上还找不出第2条像它那样的来。我想我对基督寺确实知道一点点!”
这时马已缓过气了,又低下头让人套上轭。裘德向那遥远的光辉崇敬地投去最后一眼,转身与他这位见多识广的朋友一道前行;他们一边走,朋友一边很乐意继续告诉他那个城市的事——它的高塔、礼堂和教堂。运货马车转入一条叉路时,裘德热情感谢车夫告诉了他那些情况,说他自己讲基督寺时能讲得有一半好也不错。
“哦,那只不过是我听到的罢了。”车夫毫不自夸地说。“我也和你一样从没去过那儿,那些情况是东一点西一点听到的,你爱听我给你讲讲也没啥。像我这样在世上到处走走,和社会上各种各样的人打打堆儿,你总会听到一些事情。我有个朋友年轻时在基督寺的锡杖旅店给人擦靴子,嗨,他晚年时我和他熟得像亲兄弟。”
裘德继续独自往回走,陷入深思,甚至忘记了害怕。他突然间又长大一些了。内心产生了一种渴望,想找到什么可以抛锚的地方和依附的地方——可以说是令人赞美的地方。假如他到了那个城里,能见到那样一种地方吗?在那里是否不用再害怕农场主们,不怕受到阻挠和嘲笑,他可以观察和等待,让自己也像他听说过的那些古人一样干番大事?那光辉15分钟前他凝视时出现过,现在他寻着黑暗的道路回家,那个地方也像光辉一样存在于他心中。
“那是一个光明之城。”他自言自语道。
“那儿长着知识之树。”向前走几步后他说。
“那里涌现出许多为人之师,各处的老师也涌向那里。”
“你可以把它叫做城堡,由学问和宗教守卫着。”
在作了这番描绘后他沉默良久,最后又加上一句:“它会很适合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