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咧嘴一笑,随意抬手拱了拱,“小娘子莫怕,我是今日来功德寺来唱戏的戏子,到这里来解个手罢。”见徐杳仍满脸狐疑,他也不多话,扭头便走,只是一步三回头,又笑嘻嘻地多看了徐杳好几眼。
等这人彻底看不见了,徐杳紧绷的心弦才略微松了松,牵着容悦匆匆忙忙往回走。待两人回到高台时戏文已经开场了,虞氏瞥了眼容悦头上简陋的花环,没说什么,只叫人端了水盆给她俩净手,又送上糕饼果子叫她们垫垫肚子。
徐杳一手捧着果子,却提不起半分品尝的心思,她记着方才那陌生男子看自己的眼神,晦暗又淫邪,和当日藏春院中,那死鬼刘三的眼神一模一样。因着此事,她整个下午都惴惴不安,一分看戏的心思的都没,好不容易熬到唱戏结束,她悄悄找到戏班班主,询问是否有这么一个人。
“又高又大?夫人说的许是刚来我们班里的武生李四,夫人若是想见见,我便把他叫了来拜见夫人。”
“不必了。”高门女眷在外头点名见个戏子,传出去还不知道要被说成什么样,徐杳蹙眉道:“许是我疑心了……知道确有这么个人就行,叨扰了。”
她勉强压下心头的不安,侍奉虞氏和容悦吃过斋饭,一行人就来到寺里给她们备的院子。
容悦玩了一整个白天,到这会儿早累坏了,人刚走进屋子,头一歪就睡了过去,被虞氏搂抱着哄进内室歇下。徐杳倒还精神,见内室的灯熄下来,知是婆母和小姑子睡了,左思右想,到底觉得小心为上,于是俏咪咪摸到院门口,把门锁住,又在门后加了根棍子顶着。
做完这些事,她总算略微安心了些,回到外间挑灭多余的灯火中,只留下一盏,坐在灯下安静地看书。
本就身处深山密林间,一入夜,四下更是死寂一片,静得能听出静的声音来。徐杳裹着厚棉被,呵着手看志怪话本,她才看到紧要处,现出原型的女鬼血红的长指甲轻轻挑开书生的门锁,正浑身毛骨悚然间,自己所在这处院落的院门似乎也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女鬼的指甲挠动的是自己的院门。
刹那间,浑身汗毛倒竖,徐杳几乎真要以为是山林间某个精怪下山害人来了。但转念一想,她们就住在佛寺旁,释迦摩尼的脚下,何方妖孽胆敢来此作祟?顿时胆气又壮了许多,瞥一眼安静的内室,她抄起摆在门边的门栓,悄悄朝院门走去。
走得越近,门外那细细索索的声音就越响,终于在徐杳即将贴上门板的时候,外头响起一个清晰无比的人声,“你到底行不行,怎么半天了这门还没打开?照我说,干脆直接撞门进去得了。”
“嘘嘘,把人吵醒跑了怎么办,你是不知道,里头那小娘子可机灵得很。”
这个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徐杳耳边炸响,吓得她浑身僵直——说话这人正是下午她和容悦在墙根旁遇到的那个戏子!
就在徐杳怔愣时,那人“嘿嘿”一笑,继续说:“你是没见过她,那模样,那身段,到底是高官的女人,活脱脱一个尤物。今日咱们能尝到她的滋味,也算不枉此生。”
之后又陆续响起几个男人的笑声,讨论的无非都是抓住徐杳之后要如何如何玩耍、如何如何作弄,听得她满眼蓄泪,惊骇欲死,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悄没声跑回屋里,拿门栓把门死死抵住后,先到厢房把几个文竹等几个贴身丫鬟摇醒,又去内室叫虞氏和容悦。
此时外头的贼人们久久弄不开门,已渐渐失去耐性,动静越来越大。容悦尚且迷迷糊糊,虞氏只听徐杳略说了几句就明白过来,忙不迭抓起长袄往身上套,却也掏空了好几下才把胳膊伸进衣袖里,其余文竹等几个丫鬟更是早已吓得魂不守舍,几个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一群人中,竟只剩下徐杳还算头脑冷静。她扶住虞氏快速说:“外头这么大的动静,护院们却半点反应也没有,怕是已经不中用了,咱们还是先走为上,今儿我和悦儿在寺里发现一处狗洞,离这里不远,我带你们过去。”
虞氏早只剩下点头的份,几个女子彼此搀扶,哆哆嗦嗦地跟着徐杳翻窗而出,一路无声疾步跑,来到墙根下,翻开杂草一看,果然露出个狗洞。
徐杳一把抓住容悦,按住她两边肩膀道:“悦儿,你去过外头知道方向,一会儿等出去了,你带着大家往山下跑。”
惊魂时刻,容悦反倒显出异常的沉稳来,她用力点一点头,手脚并用,迅速就爬出了狗洞。文竹等几个丫鬟慌忙跟着爬了出去,虞氏正要跟上,却见徐杳似要往另一方向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拽住她不肯松手,“我的儿,你这是要去哪里?”
“母亲,”徐杳一把按住虞氏的手背,“今日我和悦儿逛到此处时,正巧撞上一个来踩点的贼人,是以这处狗洞他们应当也是知道的,若我们都从这里逃,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他们追上。咱们只能分开走,你们从这里下山去京郊大营找阿炽,我从另一面去僧寮找师傅们帮忙。”
虞氏像被猛地敲了一记闷棍似的,浑身都怔住了,只知道抓住徐杳的手不放松,眼里潸然泪下,泪水像雨点一样打在她们相握的手上。
徐杳却再顾不得许多,前院处的动静已成鼎沸,贼人们眼见撬不开门已开始强撞,她咬一咬牙,用力将虞氏推出了狗洞,自己则拢着衣服匆匆往另一面跑去,迅速地遁入黑暗。
第30章第三十章晋江文学城首发
月黑风高,北风肃杀。深秋凛冽寒夜里,徐杳却出了一身的热汗。
她往虞氏等人的反方向跑,一路翻墙越垛,顺着记忆逃到功德寺最近的一处僧寮,拍起了紧闭的大门,她生怕惊动了那群贼人,只敢压着嗓子小声喊:“师傅,开门,救命啊!师傅,开开门!”
然而拍了半天,僧寮内依旧安安静静的,大门紧锁,倒是她们先前所在的院子里已是火光点点,喧嚣嘈杂声远远传来,显然是那群贼人已经破门而入,正在院中四处搜检。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院中无人,到时候顺着狗洞一路追出去,虞氏和容悦她们就完了!
思及此处,徐杳再也顾不上其他,一面不住地回头看,一面用力拍门大声疾呼起来:“开门呐师傅!开门呐!”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院中远远的火光似乎一顿,旋即聚拢一处,朝她所在的方向迅速行进而来。
一颗心已经跃到了嗓子眼儿,眼见那簇簇火光越来越大,徐杳正欲转身逃跑,身前那紧闭的院门终于“吱嘎”一声,打开了半扇。
一个睡眼惺忪的小沙弥打着哈欠问:“女施主,深夜来此可是有什么事?”
“小师傅救命!”
这时候也没功夫管什么男女大防了,徐杳不顾那小沙弥惊愕的眼神,硬是从门外挤了进去,然后“砰”地把门关上,急急道:“寺里进了贼人,小师傅,赶紧多叫几个年长的师傅起来帮忙!”
“什么,寺里来了贼人?”
他们这边的动静惊醒了睡着的其他几个沙弥,十几个小沙弥匆匆披着僧袍在房门后面探头探脑,徐杳打眼一看,竟都是些十岁左右的孩子,才到她胸口高。再一想到下午看见那个铁塔一般的壮汉,她更是心急如焚,“这儿就没有成年的人吗?”
来给她开门的那个小沙弥犹在懵懂中,讷讷道:“因女施主们到访,寺里只留了我们几个,成年的师兄们都避去外头了,若要找到他们,非得出正门下山不可。”
这一行贼人人数众多,行事周密,如此才能悄无声息地解决了成国府的护院们。他们不可能不在正门口留人手。徐杳一把抓住那小沙弥道:“正门怕是走不通了,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去钟楼敲钟!”另一个躲在房里的小沙弥忽然探头道:“我们寺里夜间寻常是绝不撞钟的,师兄们听见半夜钟响,知道出事,一定会赶来查看的。”
徐杳大喜,“此计甚好,不知钟楼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