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下车时,龙濯麟亲自上前,恭敬地伸手为他们拉开车门。
就白子原在与其交错而过的刹那,一句极其轻细的话语,如同微风般,悄然送入耳中,几乎让他以为是错觉。
“圣人接神殿举告,六王爷是狐妖。”
白子原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从容地下了车。
宫门口,一位太监早已垂手静候多时。昏黄的宫灯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宛如一幅褪色的古画。
“六殿下,”他声音不高,带着宫内人特有的恭谨与疏离,在这宫廷的岁月中,已将情感打磨得恰到好处,“请随咱家来。”
白子原不是第一次在深夜踏入宫闱。
昨夜虽是潜行却目标明确,今日即便是奉召,光明正大却又不知前路吉凶,心境已是天壤之别。
他从未见过夜晚的宫殿竟是这般景象。
各处灯火通明,人影绰绰。捧着洗漱用具、伺候就寝的宫女敛裙疾走;准备明日早膳的宫人端着食盒,脚步轻捷;巡逻的侍卫牵着警觉的猛犬,甲胄在夜色中碰撞出冰冷的轻响。
运送各色物品的小车络绎不绝,构成了一幅与白日截然不同,却同样繁忙的宫廷夜作图。
然而,一旦踏入皇帝召见的大殿,所有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
这里静得可怕。
浓郁的焚香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沉降。殿内明明侍立着许多人,却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见,他们如同角落里的影子,屏息凝神,噤若寒蝉。
让空气都近乎凝固的压力来源于大殿的尽头。
一张桌,一把椅,一层帘。
帘后,一人而已。
白子原与邹俞一前一后缓步穿过寂静的大殿,在那道垂帘前停驻,衣摆轻响间,双双跪伏于地。
“臣弟草民,叩见陛下。”
帘后一片沉寂,唯有香炉中青烟袅袅上升。
时间在无声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格外分明。双膝已跪得僵硬,腰背也泛起清晰的酸麻。
直到一刻钟后,那道帘后才终于传来一声低沉的:“起来罢。”
白子原察觉到身侧邹俞悄然递来的手,却并未承接,只将气息沉入丹田,脊背如松,独自稳稳地立起身来。
“六弟,”帘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缓却带着重量,“你可知,朕今夜为何召你?”
“臣弟不知。”白子原垂首应答。
即便神殿举报他是狐妖,也绝不敢提及今夜将他困于机关之事。将当朝亲王设计困锁,无异于将皇室与神殿的矛盾公然激化。那么,皇上知晓此事,就不会是明面上的手段。既然来自暗处,自然也绝不会向他透露分毫。
“你自己看看吧。”
话音未落,一本文书从帘后掷出,“啪”地一声轻响,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
侍立一旁的太监立刻躬身碎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拾起,双手捧至白子原面前。
文书内容不长,白子原目光扫过,数息间已了然于心。
上书人正是孙铭,级别属神殿一级神仆,神使贴身近侍,果然地位不低。此次上奏是私人名义,却盖上了神殿的印章,看起来早就准备好送过来了。
【明日神殿大礼,私以为六王爷近期行迹颇为可疑,恐非吉兆。王爷连日来屡次于神殿外围窥探徘徊,行踪诡秘,似有所图。更兼其一向游手好闲,却积极承担调查狐妖一事,实乃稀奇。
臣自知陛下与六王爷兄友弟恭,但职司所在,忧心忡忡,恐其非我族类,乃狐妖潜形,祸乱朝纲。为大统安稳计,不敢不冒死上达天听。】
白子原的目光从文书上抬起,眼底静如深潭。他将文书轻轻合上,声音平静无波:“臣无话可说。”
帘后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哦?朕的好弟弟这是默认了?”
“若凭此等捕风捉影之词,便可断定臣弟是狐妖,”白子原迎向垂帘后的视线,“那臣弟纵有千言,亦难改皇兄心中所认之实。”
“明日,便是祭神大典。”皇帝的声音沉了几分,“朕不希望,朕的六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查出来是狐妖。”
白子原早就知道,皇帝清楚白娇并非狐妖,但他毫不在意。
在上位者的眼中,重要的是如何维持局势的稳定,保住自己的统治地位,至于真相究竟如何,并不那么重要。
可此刻,皇帝的语气中,竟似真的在意他是不是狐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