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对。
皇帝说话向来言简意赅,却每一个字都如同暗藏玄机的谜语,需要反复揣摩。他真正想要的,并非是自己“不是狐妖”这个事实,而是要确保自己不会被“查出来是狐妖”。
如此看来,今天这场会面,并非单纯的质询,而是一场考试。
只是,那双隐匿在帘后的眸子,此刻究竟在盘算着什么呢?
帘影微动,那声音再度落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展示给朕看,你不是狐妖的证据。”
白子原垂下眼帘,一片阴影落在他静默的面上。
证明?何其荒谬。
妖物现形,便可证其是妖。但一个人,要如何证明自己是人?
更何况他本身就是妖。
此刻,他真正体会到了何为百口莫辩。
殿内沉香依旧,殿外夜风不止。
因这狐妖举报之风,朝堂之上已接连数名官员落马,民间更是暗流汹涌,告密构陷盛行,人人自危。
而今,这无形的烈焰,终究是烧到了他的身上。
举朝上下,无人能解这道难题,因为没有人在乎谁到底是狐妖,只是用狐妖之名达到自己的目的。
它像一个诅咒,将所有被指控者推入自证的陷阱。一旦试图去证明,便已落入了输局。
然而,白子原总能于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
只见他不疾不徐地从袖中取出一物,那物件被一方素白手帕仔细包裹着。
“陛下想必认得此物。”白子原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此乃神殿用以测试信众虔诚的‘验心球’,用以发放神殿的药物。臣弟今夜偶然拾得。”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周遭,最终落回垂帘之上:“若臣弟真如举报所言,乃是亵渎神明的狐妖,那么此等圣物,断不会回应于我,球体将黯淡无光。”
帘后依旧沉默,在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若陛下存疑,大可亲自一试。”白子原捧着小球,向前迈出三步,直至帘前,躬身将小球奉上,“皇权神授,天命所归。陛下触碰,圣球必显神光。”
片刻,一只苍老的手从帘后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到球体表面。
霎时间,小球光芒大盛!
柔和而纯粹的光辉瞬间充盈殿宇,驱散了角落的阴影,映照得每一张脸都清晰无比。周遭侍立的宫人太监立刻齐刷刷跪伏于地,口中低诵:“皇恩浩荡,天赐吉祥!”
那只手缓缓收回帘后,光芒也随之隐去,小球恢复如常。
紧接着,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白子原神情自若,同样伸出两指,轻轻覆于小球之上。
原本沉寂的球体,仿佛被同一种神圣的力量唤醒,自内部迸发出同样柔和而明亮的光芒,稳定地闪耀着,将他沉静的面容也映照得清晰起来。
小球,为他而亮了。
圣人在帘后轻笑一声,嗓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这么看来,朕与六弟,倒都是神明的虔诚信徒了。”
他话音微顿,声线倏然转沉:“或许,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妖怪。若真有能修炼成形的妖,历经千劫,为何不能得道封神?可老六,你告诉我,你可见过真神?”
白子原垂首应道:“回皇兄,臣见过金碧辉煌的神殿,见过代天宣言的神使,见过受万人跪拜的神像,亦见过无数虔诚的信徒。唯独不曾见过神明本身。”
“是啊。”帘后的声音悠长,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寂寥,“从来只有人。只有人,在构建神祇,定义妖魔,也只有人,才能真正主宰这尘世间的秩序与真理。”
皇帝的声线里悄然渗入一丝难以察觉的热切。
“倘若妖能凭借修炼超脱凡俗,获得近乎永恒的生命,那么人,为何不可?既然人能主宰万物,为何不能主宰时光,突破这血肉躯壳的桎梏?”
白子原谨慎应道:“妖之修炼,传说而已,并无实证。即便真有长生之道,也未必是福。天地万物,自有其规律,生死轮回,方为常理。”
圣人冷笑一声:“生死轮回?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难道就不能打破这所谓的常理?若能长生,朕便能保这江山永固,万民永享太平。”
白子原瞬间联想到皇宫角落里那座高塔。
他心头一震,终于窥见了龙袍之下那最深切的渴望。
——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