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老夫別无他念,只求您一句实话,往后……您能否真心实意,代我……照顾好玉儿?让她此生……不再飘零,不受欺凌?”
这番近乎遗言的託付,沉重如山。
李毅神情变得无比庄重和坦诚。他回握住那只冰冷的手目光清澈,迎上林如海的视线,“林大人,请您千万放心。孤待林姑娘,早已超出对臣属之女的照拂,亦非仅仅怜其才慧。孤之心意,是真心喜爱她,想要她为妻。”
他看到林如海瞳孔微缩,脸上闪过一瞬的愕然,甚至有一丝本能的、属於父亲的不豫之色。
自己精心培育的幽兰,终究还是被这皇家园林的主人看中,要移栽到那深不可测的宫苑之中。
李毅理解这份复杂的心绪,他继续恳切地说道:“从前在贾府,孤派人看顾,是怕她在那势利场中受了委屈,只愿她能活得舒展些。
而从今往后,孤护著她,是想要她名正言顺地站在孤身边,一世安稳,喜乐顺遂。孤在此立誓,必不让她再经风雨,再尝世间苦楚。此心昭昭,可对日月。”
林如海听著,最初的惊诧与微慍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与最终的释然。
他仔细端详著眼前的年轻储君,想起他南下以来的雷霆手段与縝密心思,更念及他对待灾民的那份仁念,此刻眼神中的真诚与担当,確非作偽。
罢了,罢了,玉儿能得此归宿,或许已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这世间,还有谁能比未来的天子,更能护她周全呢?
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从枕边摸索出一个色泽沉静、包浆温润的紫檀木长匣,极其郑重地递向李毅,“殿下……这个,是玉儿母亲……当年最心爱的一支羊脂玉簪,簪尾刻著一个小小的『林字,是她出嫁时的念想。他日……你见到玉儿,將此物交给她……她见了,便会明白……这是为父,亲口將她……託付於你了。”
他顿了顿,气息更加微弱,却仍挣扎著问出最后一个牵掛,“殿下……贾家……终究是玉儿外家,您日后……可能……留其一脉香火?”
李毅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木匣,接过的是一位父亲毕生的心血与寄託。
他將木匣紧紧握在手中,郑重承诺,“孤答应您。此物,孤必亲手交到黛玉手中,並告知她您今日之言。至於贾家……大人放心,只要他们安分守己,孤不会行绝户之事。”
他心中明了,以贾府那群人的心性,未必需要他亲自出手,败亡或是自保,皆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见林如海气息愈弱,李毅心中忧虑更甚,当即做出安排,“林大人,您如今病体沉重,万万不可长途劳顿。
孤身边有一侍女,名唤梅香,心思细腻,颇通医理,且忠心可靠。孤即刻传令,调她速来扬州,专司照料您的起居医药。
待您身子將养得好些,再从容商议回京之事,您看可好?”
林如海闻言,眼中最后一丝忧虑也散去了。
他缓缓点了点头,枯瘦的脸上挤出一抹近乎解脱的笑意,“如此……甚好……有劳殿下,费心安排。老夫……再无牵掛矣……”
他闭上眼睛,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已用尽,但眉宇间那份积压已久的沉重,却明显舒缓开来。
对自己这残破的身躯已不抱奢望,旧疾缠身,江南这场湿寒便是催命符。
如今,女儿终身有靠,身后之事有人打理,他唯一所求,便是眼前这位年轻的殿下,能平安归京,稳坐朝堂。
李毅又低声嘱咐了门外侍立的僕从一番,这才起身,深深看了一眼病榻上仿佛沉睡过去的林如海,轻轻退出了房间。
站在廊下,江南的雨丝拂面,带著沁人的凉意。
李毅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方紫檀木匣,心中百感交集。
此次南下,波澜迭起,不仅粉碎了甄家的阴谋,稳住了南方局势,更意外的,是得到了林如海这以生命为重的託付。
这意味著,那个风露清愁、才华冠绝的林黛玉,她的过去、现在与未来,都將与他李毅的命运紧密相连,再也无法分开。
“玉儿,小玉儿,你又改当如何?”
他於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一种混合著怜爱的情感汹涌澎湃。
他紧了紧披风,大步走向等待他的车驾,北归之路,亦是守护之途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