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贴在脸上的瞬间,溪川的世界被抽空了。
不是黑暗,不是光明,而是一种绝对的无。
没有声音,没有触觉,没有重力,连“自我”这个概念都在迅速溶解。
他像一滴墨水滴进无边的清水里,边界模糊,存在的质地被稀释。
然后,第一个画面浮现了。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首接印在意识里的:一条河。老家门前那条叫“溪川”的小河。
但视角很奇怪——是从水底向上看的,阳光穿过水面,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金币。
有影子掠过水面,是人的脚,穿着草鞋,踩在岸边的鹅卵石上。
画面切换。
戏台。白天的戏台。台上有人在排练,三个,都戴着面具:黑面的傩公,白面的傩母,还有一个青面獠牙的凶神。
他们在练习一套动作,转身,踏步,甩袖。没有音乐,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其中那个戴黑面傩公的人摘下面具
是年轻的爷爷。大概三十出头,额头有汗,眼神锐利,嘴角紧绷。
那不是溪川记忆里温和的老人,而是一个战士,一个执行着某种危险任务的战士。
爷爷对着台下说话,但溪川听不见声音。台下坐着另外两个人
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在笔记本上记录;另一个穿着褪色的军装,眉头紧锁。
穿中山装的人抬头,说了句什么。爷爷的脸色变了,他摇头,手势激烈。军装男人站起来,手指着爷爷,表情严厉。
争执。
突然,画面抖动,像信号不良的电视。
溪川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像有锥子在凿太阳穴。
他本能地想摘下面具,但手抬不起来——他没有手了,没有身体了,只是一个漂浮的视点。
画面稳定下来。
夜晚。戏台。篝火熊熊。台下站满了村民,男女老少,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台上,表情凝固,像一群等待指令的蜡像。台上,爷爷戴着傩公面具,正在唱。这次有声音了,但扭曲变形,像从水下传来:
“……三清座下请法令……五方鬼神听分明……此方水土养魂灵……莫让外邪侵门庭……”
唱词钻进溪川的耳朵,每个字都像冰针,刺进他的记忆深处。
他听过这个调子,一定听过,在很小的时候,在某个被遗忘的夜晚。
爷爷的动作越来越快,旋转,跳跃,手中的桃木剑划破空气。
篝火随着他的动作摇晃,影子在戏台后面的老墙上疯狂舞动,像一群挣扎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