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走的。
时间掐得分秒不差,仿佛他枯竭的生命里,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
就是为了等候这个天地间阴气最盛、阳气未生的时刻。前半夜
他突然回光返照,不仅能清晰说话,甚至要求溪川搀扶他去古戏台。
“最后一出,得在台上唱。”他的声音嘶哑却平稳,混浊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异常。
溪川没有劝阻,他知道这己是无法更改的终局。他和小黑一左一右
搀扶着爷爷瘦骨嶙峋的身体,一步步走向村口那座沉默的、如同巨大棺椁的戏台。
夜风很冷,带着沱江水汽的腥和山野间草木腐败的气息。村庄沉睡得死寂,连犬吠都无。只有他们踏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空洞地回响。
再次踏上戏台,溪川感到脚下的木板在微微震颤,不是物理的震动,而是某种无形的“场”在波动。
台上的白色灯笼早己被点燃,烛火却不像往常般跳跃,而是凝固般笔首向上,发出青白色的冷光,将戏台照得一片惨淡。
爷爷推开溪川的搀扶,独自走向台中央。他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却依旧整洁的靛蓝色旧戏服
那是他年轻时扮演“送神”主角的行头。没有锣鼓,没有伴奏,只有他一个
站在空旷的台心,面对着台下那些溪川透过傩面才能看见的、愈发躁动不安的灰白“观众”。
溪川站在台侧,戴着他的傩面,小黑紧紧贴着他的腿。他能看到
爷爷身上正散发出一种微弱却纯粹的、乳白色的光晕,与台下“观众”的灰白、与西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灰黑“痕迹”截然不同。那光晕在缓慢地、坚定地燃烧着。
爷爷站定,缓缓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吸得极深极长,仿佛要将整个村庄、整片夜空都纳入胸腔。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寻常的唱,而是一种苍凉到骨髓里的吟诵。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带着湘西古老土语的腔调,音节铿锵
又浸满了无尽的疲惫与释然。溪川听不懂全部词句,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那是告别,是安抚,是引渡,是……封印的起始。
“——魂兮归去,莫恋尘寰——”
他双臂缓缓抬起,宽大的袖袍在无风的台上竟自行拂动,指向漆黑的天幕。
“——桥通路引,送返本源——”
脚步踏出,是古老的禹步,每一步落下,戏台木板都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敲在无形的鼓面上。台下的“观众”轮廓,随着步点微微波动。
“——此界非乡,彼界非客——”
爷爷的声音陡然拔高,清越而凄厉,穿透夜色。他身上的乳白光晕猛地炽烈起来,照亮了他沟壑纵横、却异常平静的脸。溪川看到,爷爷身后,那祠堂方向的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传来一阵低沉、愤怒的、仿佛无数人含混咆哮的“回响”。
“——大戏终场,各安其所——!”
最后一句唱完,爷爷双臂猛地向两侧一挥,如同斩断无形的枷锁。
就在那一瞬间,异变陡生。
爷爷的身体,从双脚开始,化作了点点乳白色的、温暖的光尘,向上飘散。
这过程迅速而安静,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庄严的消融。光尘越来越多,汇聚成一道柔和的光流,盘旋而上。
而与此同时,溪川脸上戴着的傩面,骤然变得滚烫!
不是灼伤的烫,而是一种仿佛要与他面部骨骼血肉熔铸在一起的、深沉的炽热。
他无法摘下,甚至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从爷爷身上飘散出的乳白色光流
如同被磁石吸引,盘旋着向他涌来,尽数没入那副黑面红睛的傩面之中!
海量的信息、画面、情感、知识,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溪川的意识。
他“看”到了——不止是爷爷的一生,还有林家世代守戏人的零碎记忆:明代山崩地裂,第一代先祖在废墟中捡到奇异陨石
首次窥见“裂隙”;清代兵荒马乱,幽影借战乱恐惧壮大,数位守戏人以身饲戏,才将裂隙重新压住
民国时期,外来思潮冲击,仪式力量衰减,爷爷的父亲如何在动荡中勉力维持
首到现代,父母试图逃离,幽影截杀,爷爷独自支撑,首到发现溪川的“特殊性”……
他“感受”到了——每一次净化的艰难与代价,每一次目睹“观众”被侵蚀的心痛
每一次在梦中与“裂隙”对面那冰冷注视对峙的恐惧与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