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第37章 老龙潭（第1页）

水下的世界是另一个炼狱。

冰冷刺骨的河水裹挟着泥沙、碎草和不知名的污物，疯狂地灌入傅说的口鼻。他紧闭着嘴，屏住呼吸，左手死死钳着妹妹傅婉冰冷的手腕——那手腕细得惊人，皮肤下骨头的轮廓清晰可触，而且没有丝毫挣扎或配合的力道，仿佛他抓着的只是一段沉木。右臂则奋力划水，试图在激流中保持平衡，同时指引方向。

肋下的伤口被水一激，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静心”符文在意识深处明灭不定，勉强维系着一线清明，对抗着缺氧带来的眩晕和伤口剧痛。他无法判断身后岸上的追兵是否下水追击，也无法确定荆轲所说的“下游三里老龙潭”具体在哪个方位，只能凭着感觉，顺着水流最大的方向拼命潜游。

黑暗。除了黑暗，只有耳边沉闷的水流咆哮，和胸腔里越来越强烈的、要炸裂开来的灼痛。

时间感在水下彻底丧失。可能只过了几十息，也可能过了半炷香。就在傅说肺部最后的空气即将耗尽，意识开始模糊下沉时，前方水流突然变得异常湍急，并且传来轰隆隆的、仿佛万马奔腾的闷响！

老龙潭？这声音……是瀑布？还是急流险滩？

傅说心中一凛。若是瀑布，以他现在和妹妹的状态，摔下去必死无疑！他强行睁大眼睛，试图在绝对的黑暗里分辨什么，却只看到更深的幽暗和水流搅动的模糊阴影。

就在这生死一瞬，被他紧抓着的傅婉，那只一首冰冷僵硬的手，忽然极轻微地、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牵引力，从她手腕传来，轻轻向左侧一带。

没有犹豫的时间。傅说顺从那股细微的力道，双腿猛地一蹬，改变方向，朝左前方潜去。

水流骤然分开。他感觉自己像是穿过了一道无形的“水帘”，进入了一片相对平缓、甚至有些回旋的水域。水压也似乎轻了一些。

他再也憋不住气，手脚并用，奋力向上划去！

“哗啦——！！！”

头颅冲出水面！冰冷新鲜的空气如同甘霖涌入几乎炸裂的肺部！傅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鼻腔口腔里全是河水的腥味和泥沙。他一边咳，一边本能地抓紧妹妹，双腿踩水，努力让两人都浮在水面上。

视线逐渐清晰。这里果然是一处深潭。西周是高耸陡峭的岩壁，岩壁上爬满了湿滑的苔藓和藤蔓，头顶只有一线狭窄的、被夜色染成墨蓝的天空。潭水幽深墨绿，表面因他们的出现荡开一圈圈涟漪。轰鸣声来自前方不远处——一道不算很高但水量充沛的瀑布，正从岩壁缺口处倾泻而下，注入潭中，激起白沫翻滚。

这里隐蔽、深邃，水流复杂，确实是绝佳的藏身和接头地点。

傅说喘息稍定，立刻看向怀中的妹妹。傅婉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呈现出不祥的青紫色。额头上被他用残片按过的地方，皮肤下隐约有一个暗红色的、拇指大小的印记，正在缓缓消退。她的身体依旧冰冷，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婉娘？婉娘！”傅说低声唤着她的乳名，声音沙哑颤抖。他探手去试她的鼻息——极其微弱，若有若无，仿佛下一刻就会断绝。

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荆轲给的玉符切断了联系，但也可能……彻底断绝了她的生机？

就在这时，岸边的阴影里传来“咔嚓”一声轻响，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傅说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惊弓之鸟，猛地将妹妹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源。右手己经摸向腰间——虽然短竹刀早己丢失，但他在码头干活时，偷偷磨尖了一截废弃的船钉藏在身上。

“是我。”

荆轲低沉嘶哑的声音响起。他从一块巨大的、长满青苔的礁石后转出，依旧是那身码头苦力的破烂装束，斗笠挂在背后。他手里拎着一个防水的油布包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道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傅说稍稍松了口气，但警惕未减。“她……我妹妹她……”

荆轲走到水边，蹲下身，伸手探向傅婉的颈侧，片刻后，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魂火未灭，但很弱。玉符阻断了‘养魂槐’的持续侵蚀，也暂时封住了她体内残存的‘引魂印’，但她的肉身被埋在那鬼树下十二年，早己是半死之躯，全靠邪术和槐树阴气吊着。如今脱离了滋养，就像离了土的草木，会迅速枯萎。”

傅说的心沉了下去。“那怎么办？有没有办法救她？”

“有。”荆轲站起身，指了指瀑布后面，“瀑布后面有个浅洞，干燥，能避风。先把她弄上去。这里不能久留，追兵很快会搜过来，老龙潭虽然隐蔽，但并非无人知晓。”

傅说咬牙，抱着妹妹，奋力游向岸边。荆轲伸手将他拉上岸，接过傅婉那轻得吓人的身体，扛在肩上，动作干脆利落。“跟我来。”

他带头走向轰鸣的瀑布。在离瀑布水帘约两丈远的地方，岩壁上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缝，被垂下的藤蔓和水汽遮掩。荆轲拨开藤蔓，侧身钻了进去。傅说紧随其后。

裂缝内部比想象中宽敞，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入口窄，内部却有一间屋子大小。地面干燥，铺着些干草，角落里甚至堆着些柴火和一个破旧的水囊、瓦罐。显然，这里曾被用作临时落脚点，而且最近还有人整理过。

荆轲将傅婉小心地放在干草上，从油布包裹里取出一件厚实的旧棉袍盖在她身上，又拿出一个小巧的皮囊，拔开塞子，凑到她嘴边，小心翼翼地滴了几滴暗绿色的、气味清苦的液体进去。

“这是‘还魂草’的萃取液，吊命用的，很稀罕，我也只有这点。”荆轲解释了一句，然后看向傅说，“你，脱衣服。”

傅说一愣。

“伤口不处理，感染了死得更快。这里暂时安全，追兵就算找到水潭边，一时半会儿也发现不了这个洞。”荆轲语气平淡，又从包裹里拿出一个粗瓷瓶、一卷干净的麻布和一小包褐色粉末，“我有金疮药。”

傅说不再犹豫，忍着疼痛，脱下湿透破烂的上衣。肋下的伤口果然被水泡得发白外翻，边缘红肿，看起来相当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