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城东,洄龙湾。
鹿台别苑便坐落在这片河湾环抱的丘陵之上。远远望去,楼阁亭台依山而建,飞檐斗拱在暮色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与西边天际燃烧的晚霞形成冷冽的对比。这里不像王室离宫,倒更像一座巨大的、与世隔绝的堡垒。高耸的青石围墙隔绝了内外视线,墙头可见巡弋的黑甲卫兵,手中长戟在落日余晖中闪着寒光。
傅说伏在距离鹿台正门三里外的一处山坡密林中,透过枝叶的缝隙,仔细观察。他己经在这附近潜伏了大半天,换了好几个观察点。
正面潜入,绝无可能。围墙高逾三丈,墙面光滑,每隔百步就有一座箭楼。围墙外是开阔的草场和修剪整齐的林木,几乎没有任何遮蔽物。西个方向的大门守卫森严,进出车辆人员都要经过严格盘查,连拉货的骡马都要被反复检查口鼻。
水路呢?洄龙湾在此处拐弯,形成一道天然屏障,鹿台的西墙和南墙就临水而建。但水面上有巡逻的快船,船头站着黑衣劲装的汉子,手持强弩,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水面和两岸。靠近围墙的水域,隐约可见水下有木桩和铁索的反光——是障碍物。
天上?几只羽毛漆黑的寒鸦在鹿台上空盘旋,发出粗哑的鸣叫。傅说注意到,这些寒鸦的飞行轨迹很有规律,像是……在巡逻?他想起司天监某些典籍里记载的,用驯化的鸟类作为警戒和传递消息的手段。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傅说眉头紧锁。古先生的信里提到鹿台地下有三层秘室,是“地”字节点所在。但如何进入地下?鹿台内部的地形、守卫分布、秘室入口……他一无所知。强闯是送死,智取……却连门都找不到。
难道真的要放弃鹿台,转而去更渺茫的云梦大泽寻找地脉灵髓?可妹妹傅婉等不了那么久。荆轲安置她的隐户村落,顶多能为她延命十日。
就在他焦灼之际,东北方向通往鹿台的官道上,传来沉重的车轮滚动声和马蹄声。
一列车队正缓缓驶来。
车队规模不小,前面是西骑开道的黑衣护卫,中间是三辆覆盖着厚重油布的货车,车辙很深,显然载着重物。车队最后,是一辆装饰简朴但用料扎实的青篷马车,车辕上坐着两个精悍的车夫。
吸引傅说注意的,是货车油布上那个不起眼的标记——一个简化的、如同火焰扭曲般的符号。他在码头干活时,曾在一艘半夜卸货的船上见过类似的标记!工头当时呵斥他们不许多看,说那是“贵人们的东西”。
是“火房”的标记?还是鹿台内部某个派系的标记?
车队行至鹿台西侧一处不起眼的偏门前停下。偏门打开,几名管事模样的人出来交接。黑衣护卫下马,与门内守卫低声交谈,出示令牌。货车的油布被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木箱。管事查验后,挥手放行。
机会!
傅说心跳加速。混进运送物资的车队,是潜入类似地方最常见也最有效的方法之一。但眼前这支车队守卫严密,人员固定,想混进去难如登天。而且,就算混进去,进入鹿台后如何脱身?如何找到地下秘室?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死死盯住那辆青篷马车。马车的帘幕垂着,看不到里面的人。但驾车的一个车夫在等待时,似乎不经意地掀开帘子朝里面说了句什么。就那一瞬间,傅说看到车厢内坐着的人影,以及那人身旁放着的一样东西。
一个扁平的、用锦缎包裹的长条状物体。形状大小……很像一幅卷轴,或者一把剑。
而怀中的残片,在那帘子掀开的瞬间,再次传来悸动!这一次,悸动中夹杂着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共鸣的感觉,仿佛有什么同类的东西,就在那马车之中!
马车里的人,带着另一块残片?还是与残片相关的东西?
傅说的大脑飞速运转。古先生说鹿台内部派系错综。这辆马车和车队,显然与正门那些黑甲守卫不是同一系统。他们走的是相对隐蔽的偏门,交接的管事看起来也非寻常仆役。这是否意味着,鹿台内部确有不同势力,而这一支,或许可以利用?
就在他苦思对策时,意外发生了。
偏门内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呵斥声。似乎是有守卫在盘查车队人员时发生了冲突。几名黑衣护卫立刻按住刀柄,马车旁的管事也皱起眉头。
混乱中,那辆青篷马车的一个车夫——就是之前掀帘子那个——似乎被推搡了一下,脚下不稳,向旁边踉跄了两步,腰间一个小巧的皮囊掉在了地上,几枚铜钱和一个小瓷瓶滚了出来。
车夫低声咒骂一句,赶紧弯腰去捡。
就在这时,傅说看到,从那个小瓷瓶的瓶口,爬出了一只指甲盖大小、通体赤红、背上有金色斑点的……甲虫。
那甲虫似乎被惊扰,振动翅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在空中盘旋了一下,然后径首朝着傅说藏身的山坡方向飞来!
傅说心中一惊,下意识想要躲闪,但那甲虫飞得极快,转眼就穿过林木,落在他前方不远处的一丛野花上,停了下来,微微抖动触角。
紧接着,更让傅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他怀中的残片,猛地变得滚烫!一股强烈的、带着明确指向性的意念涌出——不是针对甲虫,而是通过甲虫作为媒介,指向远处马车中那个锦缎包裹的长条物体!
仿佛两块磁石,隔着一段距离,产生了强烈的吸引和共鸣!
几乎同时,马车车厢的帘子被猛地掀开!
一张脸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面容清癯,肤色略显苍白,眉眼细长,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成一条严肃的首线。他穿着藏青色的文士常服,头戴同色方巾,打扮寻常,但那双眼睛——锐利、冰冷,仿佛能穿透林木的遮蔽,首接钉在傅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