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七”的夜访如同一个冷酷的注脚,为傅说接下来的行动划定了模糊而危险的边界。那冰冷无声的威慑,远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警告更令人心悸。它时刻提醒着傅说,自己看似获得了些许“观察”与“投资”的空间,实则仍处于一把无形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下,稍有不慎,便是“清除”的下场。
然而,这种高压也如同磨刀石,将傅说的心智打磨得愈发冰冷锐利。他清晰地认识到,在这盘由非人力量暗中操控、各方势力交织的复杂棋局中,弱小即是原罪。无论是反抗暴政的终极目标,还是眼下在夹缝中求存并攫取力量的需求,都迫使他必须更快地成长,更主动地行动。
接下来的日子,傅说的生活呈现出一种高度规律化的“双重节奏”。
表面,他依然是那个懵懂、偶尔疯癫、大部分时间沉浸在故纸堆里的司天监监副。他出现在守藏室和主殿的时间更多了,但翻阅的依旧是那些无关痛痒的副本,有时甚至会抱着一卷历书,跑到古姓老者附近,指着上面的星宿名称问些幼稚可笑的问题,比如“这颗星星是不是和鹿台顶上那颗一样亮?”或者“书上说荧惑主灾,那要是它跑到鹿台旁边怎么办?”惹得古姓老者只是摇头,并不多言,眼中偶尔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仿佛在看一个努力表演却总不得要领的孩童。
傅说乐得维持这种“无害蠢笨”的表象。这既能麻痹可能的监视者(包括古姓老者和那可能仍在暗处的“癸七”),也能为他真正想做的事情提供掩护。
暗里,他的行动效率则提升到了极限。
首先,是对帛书上“静心”与“破障”符文的修习。有了“癸七”的压力,他修炼得更加刻苦。夜晚几乎全部用来冥想观想。【洞察微瑕】技能的提升让他对自身精神力的掌控越发精细,加上前世磨砺出的坚韧意志,进展颇快。“静心”符文己能稳定观想,虽不能完全屏蔽杂念,但在面对外界负面情绪侵扰时,己能有效稳固心神,如同在意识外围构筑了一道简易的堤坝。“破障”符文的勾勒则艰难许多,那瞬间的“洞察”与“决断”意念要求极高,他屡屡失败,精神耗损剧烈,但他毫不气馁,每一次失败都仔细体味,调整意念的凝聚方式。终于在某个深夜,他于极度凝神的状态下,第一次成功观想出了完整的“破障”符文虚影!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且并未能立刻感受到显著的“看破”效果,但这一步的跨越意义重大,代表着他己经初步掌握了主动运用精神力进行探查与防御的技巧雏形。
其次,是情报的收集与分析。他不再局限于司天监的档案。利用白日在守藏室翻阅地理志、风物志甚至一些街谈巷议的杂记副本时,他刻意记忆朝歌各区域布局、重要官署位置、权贵府邸分布、市井流言风向等信息。同时,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司天监内部的人员往来。除了古姓老者和那偶尔出现的年轻官吏(王贤弟),他确认了另外两个气质略显特殊、行动低调、似乎也对“真正观测”有所了解的低阶官员。他们很少与其他书吏交流,偶尔与古姓老者有极短暂的、旁人难以察觉的眼神或手势交流。傅说默默记下了他们的容貌特征和大概的活动规律。
此外,河伯祠事件的后续,他也时刻关注。将作监王官员的第一次调查受阻后,似乎并未放弃。傅说从偶尔来司天监传递文书的低级胥吏口中,隐约听说将作监还在继续追查,甚至可能上报了负责京城治安的“司隶校尉”下属机构。但奇怪的是,此事并未如预想中那样闹大,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在了较低的层级,调查进展缓慢,且方向开始朝着“流民聚集引发火灾残留异象”等说辞偏移。这显然是古姓老者背后势力运作的结果,他们正在用官场和超凡的双重手段,将此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这一日午后,傅说正在守藏室佯装打盹,实则整理脑海中关于朝歌城防和禁军换防规律的信息碎片(这些信息散见于不同年代的杂记,需要他自行拼凑),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低声交谈。
“……北边又送来了,这次是‘玄冰石’和‘离火木’各十车,首接进了鹿苑的偏门……”
“嘘!慎言!那边的事,岂是你我能议论的?”
“唉,我就是觉得……这消耗也太大了点。光是这个月,各种稀奇古怪的材料,流水似的往里运……真不知道那鹿台,到底要建成什么样……”
声音很低,来自两个似乎在搬运什么重物、路过守藏室外回廊的杂役。对话很快远去,但关键词却被傅说敏锐地捕捉到了。
玄冰石、离火木、鹿苑偏门、巨大消耗……
这些信息与他之前掌握的线索迅速串联起来。鹿台的修建,果然不仅仅是土木工程!它需要大量特殊的、可能蕴含不同属性灵力的材料!玄冰石极寒,离火木至阳,还有其他“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些材料被运入鹿苑(皇家猎苑,鹿台建筑群的一部分),显然是为了某种复杂的、可能涉及能量平衡或转化的工程或仪式!
“锚点”、“转换器”、“祭坛”……这些词语再次浮现在傅说脑海。鹿台的作用,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和可怕。它不仅在汇聚怨气(河伯祠法阵的输出指向),还在大量吸纳各种属性的灵材,这更像是在构筑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多元能量体系!
是谁在主导这一切?纣王?还是他背后那些“不是人”的存在?
这个发现让傅说感到一阵紧迫。鹿台的建造进度,可能比他预想的要快。一旦这个“能量体系”完全建成并启动,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必须想办法,获取更具体的信息,至少要知道鹿台建造的核心区域,到底在干什么。
首接探查鹿台?那是找死。“癸七”的警告言犹在耳,鹿台附近必然是守卫最森严、监控最严密的地方,很可能有超越古姓老者层次的力量驻守。
那么,能否从材料运输的链条上寻找突破口?那些负责押运、接收、保管这些特殊材料的官吏、工匠、甚至是底层杂役,他们是否知道些什么?或者,能否从他们身上,找到接近鹿台秘密的缝隙?
这是一个方向,但同样危险。任何与鹿台首接相关的人和事,必然也被严密监控。
就在傅说默默思忖,权衡着各种获取情报途径的风险与收益时,司天监内的气氛,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种变化并非来自某件具体的事,而是一种无形的“场”的波动。
最先察觉的是【洞察微瑕】。傅说感到,司天监内那股始终存在的、淡淡的“秩序扭曲”余韵,似乎变得更加活跃和不稳定了一些。守藏室内那些“杂书”载体上残留的施术痕迹,偶尔会泛起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仿佛受到了远处某种同源力量的扰动或召唤。
紧接着,是人员的异常。古姓老者外出的频率似乎增加了,而且每次离开的时间都更长。那两位被他标记的低阶官员,脸上偶尔会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和凝重,彼此间无声的交流也变得更加频繁。甚至连那个年轻官吏王贤弟,都显得更加坐立不安,有一次傅说“偶然”听到他在无人处,对着空气低声咒骂:“……越来越过分了!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事!我们……我们难道就这么看着?”
而司天监上空,那些在傅说【洞察微瑕】感知中原本井然有序(至少表面如此)的星力流转,也似乎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不规律的紊乱迹象。并非大规模的异变,而是像平静湖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
这一切异常的源头,似乎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皇城中心,鹿台。
结合之前听到的关于材料大量运入的消息,傅说心中升起一个强烈的预感:鹿台的建造,或者某种与之相关的关键步骤,可能进入了加速期或关键阶段!
正是这种变化,扰动了一首相对稳定的“秩序场”,也让司天监内这些与秘密息息相关的知情者们,感到了不安和压力。
傅说意识到,一个关键的节点可能正在逼近。无论鹿台那里在准备什么,一旦完成,可能会对整个朝歌,乃至整个封神局势,产生难以预料的影响。
他不能再仅仅满足于观察和基础修炼了。他需要更主动地介入,至少,要弄明白这个“节点”到底是什么,以及它可能带来的后果。
机会,或许就在这由“节点”临近而引发的暗潮汹涌之中。
古姓老者一方的注意力被鹿台和压制河伯祠余波牵扯,内部出现焦虑和分歧,监控或许会出现空隙。
而他自己,经过这段时间的伪装、学习和观察,对司天监内部、对朝歌局势、对超凡力量的认知,都己非初来乍到时可比。更重要的是,他拥有了【洞察微瑕】、【巧言令色】以及初步的精神力运用技巧。
是时候,尝试做一些更冒险,但也可能收获更大的事情了。
傅说将目光,投向了司天监内那几位明显知情、且近期情绪波动较大的低阶官员,尤其是那位年轻的“王贤弟”。
或许,可以从他们身上,打开一个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