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敷里亮得考究。义勇坐在灯下,衣摆落在榻上,折线平整;掌心从膝上移到案边,指腹轻轻抚过漆面的一角,触到一丝不该有的涩——新擦的油。
他没有看屋里的人,只是假装挑剔般打量着屋里屋外的细节:门帘的坠角、屏风最窄的缝、回廊转角处那盏灯的火芯、榻侧暗影里侍女站位的间距。每一处都被规矩安排得很“刚好”。刚好到像一张网,网眼尺寸都计算过。
老鸨笑着上前,弯腰添酒,语气软得像糖水:「爷今日可想听什么?京极屋最好的都在。或者等汐乃花魁来了再给您唱。」
义勇接过酒盏,没有急着饮。他把盏口抬到鼻尖,停了一息,像在挑香。酒气干净,掺了点甜,却压得很浅——连酒都像被训练过,不能乱跑。
他把盏放回去,声音淡得没有起伏:「廊下清一点。」
老鸨怔了怔,立刻把笑更热地堆起来:「哎呀,爷这是——」
「人多,吵。」义勇截断她的话,目光落回门帘边缘,像嫌那一处有风,「我不喜人靠门。」
这不是命令的语气,却让人不敢当作随口。老鸨很快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侧身对外头轻拍两下掌,低声吩咐:「是。爷不喜吵,我懂。侍女会少留两个,余的都撤远些,省得扰了您的兴。」
几名侍女无声退开。脚步被吞在榻外的木板里。
义勇的目光没有追她们走。他只看那条被“清出来”的空,空得足够一人通过,空得足够一只影子落进去又抽身。
屏风后的回廊更静,静到能听见纸门纤维受潮时的轻响。义勇把这一切收进眼底,没有表情。只有手指在袖内暗袋轻压了一下——确认药盒还在。
他并不急。
他等的从来不是热闹。
道中到了尾声。
喧闹被门帘剪断,剩下的是整齐的脚步声与更薄的笑。汐乃被侍女半扶半引着往里走。她的背挺得很稳,肩线与步幅都按花魁该有的节奏摆,呼吸被压进花魁的拍子里,连眼神落点都规矩得没有缝。
京极屋的廊比她记得的更深。木板被打磨得细,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回音。她能感觉到视线——不是直盯,是从规矩里生出来的“看”。每一个转角都有人站着,站位恰好遮住另一条廊的去向;每一次停顿都有人上前替她扶一下衣摆,动作温柔,却不让她自己选路。
「汐乃花魁。」侍女轻声唤她,「请先去短廊补妆,贵客已在座敷等。」
汐乃微微颔首,唇角弯起,礼数无可挑剔:「劳烦。」
她随人进了短廊,坐下时衣摆铺开,没有露出任何急促。镜子里她的眉眼安静,颔首微笑,像一层贴在面上的纸。侍女替她补唇脂,补得恰到好处:太浅怕失礼,太艳又怕会惹事;然后替她压簪、抚平衣角折线,最后在腰带尾处束得更紧。
那一下收束带来的勒感让她腹侧微微一紧,她把那点不适含住,连睫毛都没颤。
侍女的手在她袖口与指尖处停了一息,像点名之后的复核。汐乃没有躲,指尖反而更温顺地垂着,任由对方把她的“规矩”检查一遍。
检查完,侍女退开,轻声道:「花魁今晚得更稳些。贵客挑剔,别让他不快。」
汐乃应下:「我明白。」
义勇听见门帘外的停顿,便知道人到了。
帘子挑开时,座敷里的香气迎面压来,粉香与酒甜混在一起,像一层无形的膜。
侍女先入,跪坐,报礼,语气恰到好处:「花魁汐乃,入席。」
汐乃踏入榻前时,脚尖落点极轻,衣摆不乱。她行礼,声音柔软却有骨:「汐乃,拜见贵客。」
义勇抬眼的瞬间,目光先划过她的肩线、手腕、再到衣摆,像重复他做了无数次的动作,检查她站稳了没有,气息乱不乱,笑有没有裂缝。只是视线没有多停在脸上,旁人看来,只像是一个贵客在审视“体面是否配得上价钱”。
汐乃的眼神与他擦过,没有多停。她把“情绪”压回去,只留下一个极短的、只够他看见的点头——像在回答:我在。
义勇没有回应。他把酒盏推了一寸,示意她坐。动作自然得像一位真正的贵客在摆布规矩。
汐乃入座时,袖口掩住手心的汗意,手背却稳。她取过三味线,指尖按弦,音起得清。她的曲子走得顺,顺得像这间屋子愿意听的那一种。
曲中有一处稍停,她低眼换弦,余光里看见义勇的指腹在案边轻叩了一下,又停住。那叩声轻得几乎没有,可她还是捕到了——他要停,且停在某处。
义勇忽然开口,打断了曲:「香粉太冲。」
老鸨立刻赔笑:「爷嫌粉香冲,我这就让人换一盏清茶,开廊透气。要不……让汐乃亲自领您去廊下净手?走一走,气也散得快。」
义勇没看老鸨,只把目光落在汐乃身上:「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