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生死较量
1
奥斯曼帝国的舰队出师不利。
在马耳他大围攻开始之前,骑士团团长就做好了相应的情报工作,这些商人扮演着双重角色,利用身份之便搜集情报。另外,土耳其人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也会引起沿途居民的注意。实际上,在马耳他大围攻期间,恶劣的海洋气候或多或少帮助到了骑士团。这样看来,土耳其人的出师不利也在情理之中。
根据伊斯坦布尔当地商人、渔夫以及看见舰队路过的商船提供的消息,这支庞大的舰队曾遭遇了风暴,一些船只被吹向沙滩,其中一艘连同船上的1000人全部葬身海底,另一艘连着几门火炮以及8000桶火药也沉没了。无论这样的消息是真是假,都不会让骑士团团长德拉瓦莱特心里有任何一丝懈怠,当然也不会阻挡奥斯曼帝国舰队前进的步伐。
上面的消息对骑士团而言也并非一点用处没有,至少团长德拉瓦莱特了解到敌方的兵力是如此强大。历史学家到现在也没能知道土耳其人出动的确切兵力,但保守估计在3万~4万人之间。需要说明的是,这些数字是指训练有素的作战人员,不包括水手、奴隶、后勤人员。在训练有素的作战人员中,有6300余名作战能力超强的禁卫军,而这一时期的帝国禁卫军总人数约为4万。因此,我们有理由推测,参加马耳他大围攻之战的禁卫军一定是精锐中的精英。
土耳其人的兵力构成和武备情况,布拉德福德著作中的描述简直让人惊叹:“大约9000名来自安纳托利亚(大致相当于今天土耳其的亚洲部分)、卡拉曼尼亚(指旧时的卡拉曼公国区域,这是位于安纳托利亚高原的一个小公国,后为穆罕默德二世所灭)和罗马尼亚的西帕希(西帕希在波斯语中意为军队,属奥斯曼帝国的军事封建地主骑兵,其地位相当于欧洲的骑士)构成了军队的主体。另外有4000名非正规军,他们是一支由宗教狂热者组成的特殊部队,被训练成了届时冲向城墙缺口的敢死队。军队的主要人员是4000名志愿兵和5000名应征兵。大量的希腊叛教者、黎凡特人和犹太人也乘着他们自己的船只或特许船跟随着舰队……除了搭载这些部队以外,舰队还运载着8万发炮弹,1。5万公担(1500吨)用于火炮和围城武器的火药,以及2。5万公担用于火枪和小型武器的火药……港口的军需官也没有忘记军队将要宿营地区的地形,准备了一袋袋的羊毛、棉布、绳索、帐篷和许多马匹以供西帕希使用,还从商人那里采购了船帆和给养。”
穆斯塔法帕夏的主力舰由无花果木打造,名为“苏丹娜”号,船长是一名在东部地中海有“岛间苏莱曼”称号的海盗,曾在巴巴罗萨手下服役,令人生畏。皮雅利的旗舰是一艘有34排桨位的加莱船,整艘船显示出黄金般的荣耀,被誉为“博斯普鲁斯海峡上所能见到的最大最美丽的船”。
与此同时,马耳他群岛上的骑士团也做好了所有准备。值得一提的是,“所有位于比尔古和森格莱阿的城墙之外的建筑都被夷平,这样狙击手便没有了藏身之处”。7艘桨帆船有2艘驶向了墨西拿,剩余的5艘中有3艘安置在圣安杰洛堡后方的护城河上,2艘被凿沉在比尔古外部的水域里,它们是“圣加百列”号和“库罗纳”号,在必要时可以被打捞出来使用。岛上的居民将所有的牲畜和能上缴的蔬菜等物放置在比尔古与姆迪纳的高墙内,这样做是为了让入侵者无法在岛上获得物资补给。
骑士团团长德拉瓦莱特下了一道命令,让不能作战者迁入姆迪纳避难,他认为比尔古极有可能最先遭到攻击,同时也是为了腾出活动空间,避免城堡拥堵不堪。在比尔古城堡的外围,即东南面的海域常被入侵者青睐,因为那里有天然良港马尔萨什洛克(Marsaxlokk),宽阔的港湾对于奥斯曼帝国舰队而言——尤其在整个夏季——是最好的避风处。一旦土耳其人的舰队在那里得到庇护,将对城堡产生巨大威胁。
承受第一轮攻击的是圣艾尔摩堡,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德拉瓦莱特经过慎重分析,认为该堡北边的马萨姆塞特港是一个非常好的驻泊锚地。如果土耳其人的舰队进行突袭,一旦突破就能**这个入口,以往图尔古特和其他海盗都是从这里突破到岛内的。因此,圣艾尔摩堡的防御力显得非常重要,况且它还是新修建的,未经过实战检验。即便土耳其人的舰队不从马萨姆塞特进行战略突破,而是从大港湾发动攻击,圣艾尔摩堡依然躲不过第一道攻击。因此,这座城堡肩负着第一道防线的重任,必须给予尽可能多的守军。西西里总督曾许诺的1000名援军,最终只来了200名,由唐胡安·德拉塞尔达(DonJuandelaCerda)指挥。德拉瓦莱特将这里的守卫重责交付给一位来自皮埃蒙特(Piedmont)的七旬老将路易吉·布罗利亚(LuigiBroglia)。他知道这位将领无论勇气还是经验均让人佩服,是能够胜任统御官一职的。为了安全起见,他最终派了西班牙骑士胡安·德瓜拉斯(JuandeGuaras)作为副指挥官进行协助或支援。另外,还有来自其他区域的46名骑士志愿者加入到这座城堡的守卫中。
议会上有人建议放弃姆迪纳和戈佐岛上的城堡,这样可以节省出兵力到大港湾区的重要防御据点。但是,睿智的德拉瓦莱特认为守卫这两个地方的城堡具有防止被入侵者袭扰的作用,绝对不容忽视。而最重要的还在于可以保存岛上最后的防御力量,不能让骑士团的所有战斗力量在第一轮或多轮的残酷战斗中消耗殆尽,他们将作为隐藏的力量在至关紧要的时刻发挥作用。如果土耳其人将大本营设在马耳他岛的南部,那么骑士团就必须要确保与马耳他北部、戈佐岛、西西里岛的联系,因为这将是外援或者是退路的保障。多种可能性,骑士团团长都考虑到了,并做了尽可能合理的布局。
德拉瓦莱特知道这场战争有多么的残酷。他甚至想到过自己即将死亡,再也不能和骑士团的兄弟们并肩作战了。为此,他召集了所有的成员,并对他们做了最后的讲话:“即将打响的战役是两种信仰之间的对决。异教徒的大军对我们的岛虎视眈眈。我们是基督千挑万选的战士,如果天主需要我们杀身成仁,此时此刻便再好不过。那么,我的兄弟们,让我们不再犹豫,走向圣坛。在那里我们将重申誓言,以圣礼重铸信仰,以信仰视死如归。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同样,土耳其人也士气高涨,他们高喊:“啊,真正的信徒们,当我们与异教徒狭路相逢的时候,不要把后背留给敌人。无论是谁,如果背敌而逃,都将招致真主的怒火,他将在地狱永无宁日。”154
5月18日,那天是星期五,土耳其人的攻击开始了。
奥斯曼帝国的舰队在离马耳他岛24千米的时候,圣艾尔摩堡和圣安杰洛堡的瞭望哨均发现了这支庞大的舰队,它们正从东北偏东方向压过来。当时,正值黎明破晓时分,海面上薄雾逐渐退散。瞭望哨发现敌方舰队以扇形队形前进,平静的海面上因船桨上下翻飞而激起一道道波痕。哨兵当机立断,向岛上发出警戒的炮声。3声炮响后,岛上的人看到炮口散发出的浓烟,所有人快速行动起来。
土耳其人的舰队离岛不足800米了,它们分为3队向海岸驶来。行驶到悬崖峭壁的背风处,即姆贾尔(Mgarr)村稍微偏北的地方,舰队开始抛锚。令人奇怪的是,他们并未发动攻击,直到凌晨前的几个小时,有30多艘战舰开始起锚,并转向南行驶。骑士团团长命令骑兵队密切关注舰船的动向。
从土耳其人的舰队试图攻击的方向来看,并不是骑士团团长预料的那样,因此他长时间地感到疑惑忧虑。他一度怀疑土耳其人是佯攻,直到夜晚看到敌方舰队从原路返回了马尔萨什洛克,他心中的疑虑才打消。真正的战斗如他所料将在南部展开。
为了消耗或打击土耳其人的战斗力,德拉瓦莱特下了一道投毒的命令,人们分成若干小队向马尔萨什洛克地区低地的水井投毒。大量大麻、亚麻、苦菜还有粪便被扔进水坑、井里以及泉眼里。如果有人饮用了这样的水,就会引发痢疾的传播。让人不解的是,即便如此,土耳其人仍然在饮用着马尔萨什洛克的水源。或许他们并未意识到这将有多么可怕。
在圣安杰洛堡与森格莱阿之间有一道狭长水域,骑士团充分利用了它的防御价值,在其颈部位置横起了一道巨大的铁索,仿佛同金角湾那里的铁链如出一辙,借着特殊的地理位置保卫着重要的城堡。将这里的入口封锁住,就可以防止任何来自海上的攻击。而这条铁索的质量将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它由当时一流的兵工厂——威尼斯兵工厂纯手工打造,长度超过200米,每一个铁环花费了10个金杜卡特,总造价就可想而知了。骑士团在圣安杰洛堡的底部建造了一个专门的平台,那里有一个大型绞盘控制着铁索。铁索的另一端则固定在森格莱阿一侧的巨锚上,巨锚原属罗得岛的克拉克大帆船,它是骑士团的旗舰。巨锚被深深地嵌入岩石中,并用石垒加固,用稳如泰山来形容也不为过。
现在,这道巨大的铁索将发挥其作用。骑士团命令许多奴隶推动绞盘提升铁索。按照布拉德福德的说法,随着铁索“破水而出(和平时,铁索沉入比船只吃水略深的深度),马耳他船夫们划着小舟搭起了木质浮桥,每隔一定距离就把浮桥与铁索绑牢,如此一来就构建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以防任何突袭者闯入。浮桥还能使铁索浮在水面上,避免铁索中段松弛或下沉”。
“至此,无论是在陆上还是海上,比尔古和森格莱阿所处的两个海岬均已对侵略者严阵以待。”
等待是紧张而刺激的,这种心绪直到5月20日,奥斯曼帝国发动攻击。
2
19日,周六,午时,土耳其人开始在马尔萨什洛克登陆。前卫部队没有受到阻挠在南部登陆。随后主力舰队全部调头转向南,到午夜时分,所有舰队驶向了马尔萨什洛克的锚地。
在白天已经登陆上岸的土耳其人大约有3000人,其中有1000人是骁勇的禁卫军。他们的任务是快速扫**距离海岸2。4千米的泽敦(Zejtun)村,夺取那里所有的牲畜和农作物。然而,土耳其人的计划落空了,就连庄稼也未曾得到一点,因为农民早已将其收割完了,这得益于骑士团团长的先见之明。气急败坏的土耳其人在面对一片荒芜的乡村准备撤离时,马耳他一方的大元帅德科佩尔(DeKoppel)派出的一支监视马尔萨什洛克和泽敦村北部地区之间道路的骑兵与土耳其的先锋巡逻队遭遇。双方发生小规模战斗,土耳其人依靠兵力优势获胜,另一方伤亡数人后迅速撤离。土耳其人俘获了两名骑士团成员,一名是因伤被俘的法国骑士阿德里安·德拉里维埃(AdriendelaRivière),另一名是葡萄牙新兵巴尔托洛梅奥·法拉内(BartolomeoFaraone)。
5月20日,真正的战斗开始。穆斯塔法的主力部队于这天早晨登岸。随后,穆斯塔法开始审讯两名俘虏,询问他们马耳他的防御情况。两名勇敢的骑士一字未说,他们知道穆斯塔法的行事风格,说与不说都是一个字“死”。然而,酷刑之下有多少人能坚守不渝呢?最终,两人供出了骑士团防御最弱的区域——卡斯蒂利亚(Castile)。因此,穆斯塔法决定对该区域进行试探性进攻。
接下来的几场战斗都是试探性的,双方不分上下,伤亡都不小。土耳其人明白他们遇上劲敌了,这场围攻战注定血肉横飞,惨烈不已。毕竟双方都是抱有某种信仰而战,特别是伊斯兰教徒的狂热如火一样炽烈。这些试探性的战斗,譬如土耳其人的一个前卫分队在马尔萨什洛克寻找水源的时候,骑士们从姆迪纳附近的山坡呼啸而下,就像切西瓜一样将土耳其人杀得尸横遍野。与此同时,土耳其人不受阻碍地在马耳他岛的整个南部地区完成了部署。
我们不禁会产生疑问,依据围城战防御一方的通常使用战术,在敌方登陆的那一刻发动一轮攻击是能收到不错的战果的。德拉瓦莱特却未采用这样的战术,一些历史学家对此感到迷惑。实际上,骑士团团长没有采用此战术是明智之举,因为对一座要塞而言,重要的是要让一支小部队承受住占据绝对优势的敌军的轮番攻击。
德拉瓦莱特非常清楚这一点,在这场艰苦卓绝的围城战中,岛上能够作战的士兵人数不会超过9000人,而奥斯曼帝国一方却有至少3万名士兵。如果贸然出击,就等于放弃了城堡的庇护,在宽阔的外围进行作战,无论这点兵力有多么骁勇,最终都会寡不敌众。但是,如果守军在城堡内采用了正确的战术,是有可能最终取胜的。这个道理,在三国时期的曹魏和蜀汉之间同样得到了体现,司马懿坚守不出,诸葛亮也无计可施。圣约翰骑士团身经百战,拥有丰富的要塞防御战术及经验,只有把战场放在坚城高垒的后方,骑士们才能抵抗强大的土耳其人。
穆斯塔法将全军分为三部,左翼为马尔萨什洛克地区,右翼正对着森格莱阿,中军紧靠科拉迪诺。另外,守军防御力量最强的一段在卡斯蒂利亚,那里配置了许多火炮,给予禁卫军沉重打击,伤亡巨大。穆斯塔法这才发觉被两名俘虏欺骗了,他怒不可遏地下令用大棒将他们活活打死。
在第一轮的真正交锋中,骑士团大获全胜,两名被俘的基督徒做出了重要贡献。接下来,土耳其人就选择进攻地点产生了争议。穆斯塔法的战略是以强攻的形式迅速拿下马耳他岛北部和戈佐岛,然后再挥师攻打姆迪纳,一旦这一作战目标达成就可以进攻比尔古和森格莱阿。至于圣艾尔摩堡,他认为只要利用舰队的一部封锁住大港湾就可以了,另外一部则在海上阻击援军即可。这种海陆协同作战的思想是非常明智的,然而,穆斯塔法的战略被皮雅利给推翻了。他认为最大的威胁在于马尔萨什洛克,因为那里的运输船极有可能会遭受到攻击,这是帝国在这场战争中取胜的命脉,决不能让其受到一点伤害。并且,他也不同意将舰队布置在马耳他岛、戈佐岛的东部和东北部沿岸海域。因此,他十分严厉地指出,保护帝国舰队比什么都重要,在发动攻击之前一定要将舰队放置在一个真正安全的锚地。也就是说,舰队不在大港湾驻扎的话,只有驻扎在马萨姆塞特了。
皮雅利之所以会如此坚持自己的意见,主要是因为他认为在整个5月到6月期间马耳他海域有来自东部或东北部的强风或者狂风的可能性。特别是格雷大风,这是地中海上一种非常可怕的东北风,无论多么优秀的水手,都会在它面前露出畏惧的神色。然而,皮雅利应该是过于考虑格雷大风的威胁了,并且对海上气候的了解不够深入。因为格雷大风在3月或者4月后就几乎不再威胁到马耳他了,其实将舰队的锚地放置在马尔萨什洛克是很好的选择。
穆斯塔法非常不情愿地接受了皮雅利的意见,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将领与苏丹皇室的关系,苏丹已经把他当作最亲近的人,甚至他还极有可能成为年轻的驸马。穆斯塔法尽全力地做出了折中的计划,为了能将舰队放置在马萨姆塞特,他必须要指挥部队首先拿下圣艾尔摩堡。因为这座城堡的地理位置太特殊了,它俯瞰着马萨姆塞特湾的入口。根据苏丹派出的间谍提供的情报,圣艾尔摩堡的修建时间过短,因此它是不堪一击的。得到情报的土耳其人自然内心窃喜,然而真正窃喜的应该是骑士团,他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对城堡进行加固,并优化防御——土耳其人想要拿下圣艾尔摩堡必须先突破两道防线,即比尔古和森格莱阿。骑士团团长立刻通知圣艾尔摩堡的守备官路易吉·布罗利亚,让他做好抵御第一轮攻击的准备。为了确保这座城堡的安全,团长还增派了援军——马斯上校(普罗旺斯骑士皮尔埃·德马斯奎斯·维尔孔)从墨西拿带来的400名士兵(基于荣誉感和圣战,其他区域的骑士加入到这场保卫战中)刚刚到达。由此,圣艾尔摩堡的守备力量得到了加强。
我们不得不佩服圣艾尔摩堡的设计者。它是一个呈星形的城堡,有4个主要的突出部。为了抵御炮火对城堡的正面轰击,设计者将正面切割成棱堡状。在临海的方向有一座骑士塔,它被一道深深的壕沟分割开来,而另外一座小三角堡与骑士塔和城堡的主体相连,前者通过一座吊桥,后者则通过一座石桥实现。这样看起来十分怪异的设计,充分考虑了堡址的特殊地形。因为希贝拉斯山的山头十分荒凉,没有任何掩体,也没有任何可供挖掘壕沟的泥地。这就意味着,土耳其人擅长的挖地道攻破城堡的战术很难得以实施。在罗得岛围攻战中,骑士团曾吃过这样的亏,现在不能让悲剧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