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亿……一千三百万年。”
庞高峰坐在礁石上,对着苍白月亮升起的灰白天光,把这个数字又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怕惊醒沉睡的时间本身。他的指尖还搭在那块三叶虫化石凸起的背甲纹路上,触感冰冷、坚硬、不容置疑。
昨天激活观察点后的震撼,在黑暗中发酵了一夜,现在随着天光一起翻涌上来,变成了某种更粘稠、更窒息的东西。
他缓慢地、机械地抬起右手,看着手背上那个新浮现的银白色坐标印记。印记微微发凉,边缘与原有的漩涡符号隐约呼应,形成一种古怪的复合图案。旁边,皮肤上还有十天来的各种细小伤疤、晒痕、以及被藤蔓纤维勒出的浅印。
这具身体,三十五岁,碳基,灵长目,智人种。在正常的时间线上,它应该属于一个叫“人类”的文明,存在于一颗行星演化史最后百分之零点零零零几的微末片段里。而现在,它坐在这里,坐在一切开始的岸边,坐在“人类”这个词语还需要五十万个千年才能被发明出来的史前荒原。
“寒武纪……”
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地质学名词。在大学课堂,在考古报告,在科普纪录片里,这个词总是和“生命大爆发的奇迹”、“动物门的黎明”、“进化史诗的序幕”联系在一起。它意味着古老、遥远、被压缩成岩层和化石的混沌过往。
它不该意味着“现在”。
更不该意味着“这里”。
海风呼啸着卷过礁石,带来咸腥的水汽和远处海浪破碎的轰鸣。庞高峰抬起头,紫红色的天幕低垂,苍白月亮像一只没有瞳孔的巨眼冷漠俯瞰。几道银白色的流光以精确的几何轨迹划过天际,沉默、恒定、带着非自然的秩序感。
那些飞行器……
它们知道吗?知道脚下这颗泥泞的、翻腾着原始生命的星球,在另一个未涉的时间线上,将会孕育出什么吗?知道那些在泥浆里挣扎的三叶虫、挥舞巨钳的奇虾、形态怪诞的早期生物,是未来所有脊椎动物、节肢动物、软体动物……乃至“人类”的遥远祖先吗?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他对着天空,声音被风吹散,“在这里,在这个时间点,你们在做什么?”
无人应答。只有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人性化的停顿:
【逻辑推演:基于观测到的界碑网络活动模式(扫描、采集、标记、能量干预),其行为符合‘大规模长期生态实验’或‘定向生命演化调控’特征。】
“实验?调控?”庞高峰扯了扯嘴角,那表情介于笑和哭之间,“拿整个星球的生物演化史当实验场?谁给它们的权限?宇宙管理局吗?”
【权限问题超出当前分析范畴。但根据‘观察者编号7’及‘休眠-唤醒’协议推断,界碑网络在本时空的介入具有系统性、计划性,且可能己持续极长时间。】
极长时间。
长到足以让寒武纪的氧气浓度异常升高,天空染上古怪的紫红,让本该深海底栖的生物化石出现在海岸抬升的礁石上,让蘑菇学会吸收外星能量,让虾蝎发展出原始社会行为。
他想起之前那个荒谬的比喻:实验室里的小白鼠。现在他觉得这个比喻太抬举自己了。他不是小白鼠,他是无意中滚进巨型加速器粒子对撞实验现场的灰尘。那些流光文明不是园丁,是……造物主?还是篡改者?
“系统,”他声音沙哑,“在我知道的,没有扰的历史里,寒武纪是什么样子?”
【调取宿主记忆库中的地质学与古生物学资料……】
【标准模型:距今约5。41亿年至4。85亿年。】
【大气:氧气含量从初期约12%缓慢上升至末期约20%,二氧化碳浓度远高于现代。】
【海洋:温暖,普遍缺氧,生命集中于浅海。发生过数次碳同位素偏移事件,原因不明。】
【生命:寒武纪大爆发,几乎所有现代动物门类在短短数百万年内出现。原因主流假说包括氧气上升、基因工具包完备、生态位空缺等,但仍有争议。】
【关键差异:当前观测到的大气氧气含量(32。7%)严重超标,天空颜色异常,且存在持续性的外部能量干预(界碑网络)。】
“严重超标……”庞高峰盯着自己的手掌,炼气一层后,他的呼吸在这高氧环境里才勉强适应,“氧气这么高,按理说应该会引发巨型昆虫时代,但那要到石炭纪才出现。为什么这里的生物……似乎还在‘正常’演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