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濯灵揪了揪桑根线:“平身吧。”随即拉铃铛唤侍女端来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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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方桌,两只凳子,四五样家常小点。陆沧等叶濯灵动了筷子,才斯斯文文地用右手舀了一勺粟米粥,放在唇边吹了吹。
“你的左手还是不能动吗?给我看看。”叶濯灵嚼着春卷,抬起屁股,单手搬着凳子往他那边挪。
正巧陆沧也搬着凳子往左移,两只红木凳“咚”地撞在一起。叶濯灵一个没坐稳,差点栽下来,下意识抓住手边的东西保持平衡,只听耳旁“嘶”的一声,她立时出了身冷汗——她正好抓住了陆沧受伤的那条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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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吧?伤口有没有裂开?!”叶濯灵赶紧给他脱下半边袍子。
为了透气,陆沧的中衣和里衣都裁掉了左袖管,她一层层揭开棉布,伤处暴露在眼前,头脑空白了一瞬。
只见陆沧从肩膀到肘窝没有一块好肉,密密麻麻的缝线在皮肤上蜿蜒扭曲,除了那条又长又深的剑痕,还多了几处短小的划痕,就像胳膊上爬满了蜈蚣,触目惊心。这些伤呈现出深紫色,周围的皮肤红肿不堪,而他的小臂比之前细得多,手指也枯瘦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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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不疼。”他宽慰她。
叶濯灵睫毛一颤,撇开目光,僵硬地握着布条,眼圈慢慢红了。
“那个老胖子不是号称神医吗,缝得怎么比我还丑?”她努力维持着平稳的声线,不让他听出哽咽。
陆沧单手捧住她的脸庞,娴熟地搓起来:“他的确是神医,换一个大夫,可不能把我的胳膊治到原来八成。我以后虽然不能拉开三石弓,但寻常的射箭和挥刀还是能行的。等到夏天,就恢复了五成,可以给你缝一顶漂亮的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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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嗓音低沉柔和,不带半点遗憾,眼里全是笑意,仿佛那条饱受刀割的手臂长在别人身上。
叶濯灵被搓成一只皱巴巴的桃子,拍掉他的手,夹了个春卷放到他碗里:“你尝尝这个。”
“好吃。”陆沧说。
“你还没吃呢!”叶濯灵受不了他这么溜须拍马,给他重新缠上棉布,“而且这又不一定是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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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显得夫人手艺好吗?”陆沧意味深长地道,“我在后院住了十一天,李神医和朱柯都把夫人的厨艺夸出花了,我没这个荣幸体会,只能挨着刀子看他们大快朵颐。这碟春卷色香俱全,非同凡品,必是夫人做的,岂会有难吃之理?”
叶濯灵无法,只能把春卷塞到他的嘴里:“那群大臣知道你私底下这么油腔滑调吗?”
陆沧一本正经地道:“他们也不知道你私底下拿毛毛虫给我煮汤,难得做一回正常食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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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那锅秘制酸汤,她心虚了,干笑两声,喝着粥道:“我包了两大簸箕的春卷,用油纸分着包了,冻在冰窖里,你想吃的时候就叫厨房取几只,煎炸清蒸都行。往年春天,我在堰州跟我爹去河边挖野菜,挖上一大筐荠菜、马兰头、嫩艾草,剁碎了包春卷、煎蛋饼、做青团,可好吃了。你们这儿暖和,我带汤圆去河边挖菜的时候,艾草都长得老高了,摘来咬不动,所以只和了马兰头的馅儿。你吃着怎么样?”
陆沧细细品着,长眉轻舒:“比京城酒楼里的春卷味道还好,皮又薄又韧,馅调得尤其清爽,吃上二十个都不腻。这里面是黄鱼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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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才进了一批新鲜黄鱼,我让厨子挑了几条小的,用葱姜盐酒蒸了,剔了肉下来,切成小指甲盖那么大的丁,和马兰头、香干混了一大盆,再用芝麻油、陈醋清酱一拌,包在饼皮里蒸上一刻,就成了。可惜赛扁鹊说不能给你吃油重的,不然我把它们全用鸡油炸酥炸脆,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到香味儿!”她眉飞色舞地说着,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陆沧用帕子抹去她嘴边的油渣,轻声道:“等我彻底好了,就陪你摘野菜包春卷,你喜欢吃什么,我也学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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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悠然道:“我爱吃的就多了,只怕你这辈子都学不完。”
“不是还有下辈子吗?”他不慌不忙地接话。
晨风拂过窗口,清凉宜人,叶濯灵却觉得很热,不自然地摘掉帽子,可那股热意还是势不可挡地爬上了脸颊。她垂下眼帘,用勺子碾着碗里的春卷,忽地“噗哧”笑了出来,又板住脸,极快地瞄他一眼,连耳朵也开始发烫,张了张嘴,没说出半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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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的通报及时解救了她:“夫人,太妃那边送来了礼单,让您过目。”
“快拿过来。”她高声道。
礼单是两本小册子,一本是为浴佛节庆典准备的,一本是为小皇子准备的,都做成账簿样式。李太妃做事井井有条,在纸上打了格子,分门别类地写着礼物的品种,每个礼物后头都标着价钱。总价是一个叶濯灵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在她的认知里,这么多钱连建一座宫殿都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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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凑过来,翻了几下册子,评价:“比前几朝是少了许多。”
“这还少啊?这么多钱留着开几个粥厂,也不至于饿死那么多人。咳,我没说溱州啊,说的是那些闹灾荒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