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那些小打小闹的时间错开,在这样两件重大、根本无法更改或推脱的事件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于幸运坐在椅子上,手脚冰凉,感觉血液都凝固了。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大字:穿帮。
穿帮的后果是什么?她不敢想,她会不会被这两个世界同时抛出去,摔得粉身碎骨?
那一刻,于幸运无比痛恨自己之前的优柔寡断和贪心。可事到如今,她连害怕的时间都没有了。
怎么办?
她盯着屏幕,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虽然转得全是毛线团)。拒绝陆沉舟?不行。他那么认真地带她去见识、学习,理由正当,她之前从未拒绝过这类“正事”,突然推脱,反而可疑。而且,她心底深处,对那个“圈子”和陆沉舟的认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和……不忍拒绝。
拒绝周顾之?更不行。那是他爷爷的八十大寿!他明确说了“准备一下”,这意味着什么她再傻也明白。这是她第一次被周顾之带着去,以如此明确的身份。拒绝?她怀疑自己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赶场。
一个疯狂的、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念头,猛地跳进她混乱的脑海。
南京……北京……飞机……时间……
她颤抖着手,偷偷打开手机里的机票预订软件。搜索周五下午,南京到北京的航班。心里一边算一边哀嚎:妈呀,这比当年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还难!好歹数学题做不出来能蒙,这个蒙错了就是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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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上,于幸运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穿着一套浅灰色通勤套装,背着双肩包,在家门口,上了陆沉舟的车。
陆沉舟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穿着质地上乘的浅色休闲西装,少了些公务的严肃,多了几分儒雅随和。他看了眼于幸运略显苍白的脸和眼下的青影,微微蹙眉:“没休息好?不用紧张,就是普通的交流,听听就好。”
“没、没有,休息挺好的。可能是昨晚……看资料看晚了。”
于幸运心虚地低下头,攥紧了背包带子。
“不用有压力。”陆沉舟温和地笑了笑,示意司机开车去机场。
一路无话。于幸运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算着南京论坛结束的时间,一会儿想着北京寿宴的流程,一会儿担心航班延误,一会儿又恐惧着未知的种种。陆沉舟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偶尔接个电话,语气沉稳地交代几句工作。
直到坐上飞机,看着窗外的云海,于幸运才稍微有了一丝真实感——她真的,要开始这场疯狂的、刀尖上的舞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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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南京禄口机场,一股湿润的、带着桂花甜香的暖风扑面而来,和北京干爽的秋意截然不同。于幸运深吸一口气,竟然觉得有点……开心。
她好久没出过远门了!上次坐飞机还是毕业旅行,挤青旅,吃路边摊。这次居然是跟领导出差,住的听说是会务组安排的酒店!她偷偷瞄了一眼身边步履沉稳的陆沉舟,心里那点因为“赶场”而生的焦虑,暂时被一种“公费旅游”的小小兴奋压了下去。
“陆书记,南京秋天好香啊!”她忍不住小声说。
陆沉舟侧头看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在他回到这片土地时,似乎也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嗯,桂花开得正好。我小时候,就常在这条路边的林子里玩。”
小时候?在南京?
于幸运眨眨眼。她一直觉得陆沉舟是那种“标准好干部”模板,没想到根在南京。
没等她细想,接机的人已经到了。不是普通的司机,是一个四十多岁、气质干练的男人,开着一辆低调但车牌很“硬”的商务车。男人看见陆沉舟,笑容里带着明显的熟稔和恭敬:“沉舟,一路辛苦。老爷子还念叨,说您这次回来得急,都没空回家吃饭。”
“刘哥,又麻烦你。”陆沉舟上前,很自然地拍了拍对方的手臂,那是很熟的朋友之间才会有的动作,“跟我爸说,忙完这阵就去看他。这位是小于,北京来的同事。”
被称为“刘哥”的男人目光在于幸运身上快速扫过,笑容不变,态度却更慎重了几分,亲自拉开车门:“于同志,欢迎来南京。请。”
车子驶出机场,并不直奔酒店,而是拐上了一条景观道。
刘哥一边开车,一边用带着南京口音的普通话,跟陆沉舟聊着天。说的不是工作,也不是普通拉家常,而是一种于幸运完全陌生、却又能清晰感知到分量的“圈内近况”。
“沉舟,张伯伯上个月查出来心脏装了俩支架,恢复得还行,但脾气更倔了,院里的梅花今年死活不让剪,说是‘病梅也得有骨气’。”刘哥说着,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陆沉舟,笑了笑,“老爷子嘴上不说,可你上回托人从云南带的那饼老普洱,他天天喝,见人就说‘还算有点良心’。”
陆沉舟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嘴角有很淡的笑意:“张伯伯就那脾气。茶叶他喜欢就好。李阿姨呢?”
“李阿姨?”刘哥摇头,“为秦淮河、紫峰大厦附近那块地。跟文旅集团那边较着劲呢。她非说新规划的商业体挡了她家茶馆三楼看紫峰大厦的‘文脉视线’,找了南大两个老教授写联名信。文旅那边的孙总,拐着弯托人递话到老爷子那儿,想请您……或者家里,帮忙说和说和。”刘哥顿了顿,补充道,“老爷子没接话,说让你们年轻人自己磨。”
陆沉舟蹙了下眉,语气平静:“李阿姨的茶馆开了三十年,那块地原先规划就是低密度文化街区。文旅集团想提容积率,本身理亏。孙总要是真有心,该拿着修改后的方案,去跟李阿姨和那几个老教授坐下来谈,而不是到处找人‘说和’。”
“是这话。”刘哥点头,“不过孙总那人……您也知道,路子野。我听说他最近跟‘瀚海’的人走得挺近。”
刘哥提到“瀚海”时,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才道:“商渡的手伸得是长。不过南京的事,有南京的规矩。刘哥,这事你替我留心着,但别插手。李阿姨要是真问起来,就说我的意思,让她该找教授找教授,该发公函发公函,程序走到位,道理讲清楚。其他的,不必担心。”
“明白。”刘哥应得干脆,又像是随口提起,“对了,东郊国宾馆后面那几栋老别墅,产权捋顺了,市里意思是想做成一个小型的高端文史沙龙,不对外,就圈子里的人偶尔聚聚,谈事也清静。牵头的是文联的汪主席,他悄悄问,您有没有兴趣挂个‘顾问’?不占您时间,就起个‘压阵’的意思。毕竟那一片,早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