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丹唇微启,嗓音冷冷的,像夏季洛京街上一碗碗摆着卖的薄荷引子,绿幽幽的浮着一块块乳白的碎冰,透心寒凉之下潜伏着一丝刺激的辣呛。
黑衣汉子扑通跪下,双手交叠,先做了个稽首才敢抬头。
他艰难开口,“……那人,又跑了。”
孟殊台飘过来一个没什么情绪的冷淡眼神,汉子却吓得浑身一抖。
“第二次?”
汉子颤抖的双手苦苦撑着被太阳炙烤得发烫的地面,咽了咽唾液。
“郎君,兄弟们真的尽力了。可那小子像是有什么神仙护身似的,几刀砍下去偏偏就是叫他躲开了!我们……我们……”
他听见眼前人一声惆怅的叹惋,那凉丝丝的嗓子忽然转了一副心肠,软了下来。
“罢了,也许他命不该绝。”
孟殊台对着汉子指尖微动,“两次下手你们也废了些心思,休息一阵去吧。”
那汉子心中大恸,一双眼睛睁得溜圆,仰脸看向孟殊台。
他正是四年前绑架了孟殊台和孟慈章的匪首。
这些年多得孟郎君庇佑,一伙人逃过了朝廷的剿匪屠戮。他们暗地里跟着孟殊台,为他办些事情也尽都是自愿的。
眼下任务失败,孟郎君还不计前嫌,好言相劝为他们着想,匪首一时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朝孟殊台再磕个响头。
“郎君仁善,小人及兄弟们无以为报。您放心,今后用的着咱的,您就一句话,兄弟们断胳膊断腿也不皱个眉头。”
匪首说完窸窣起身,拍拍膝盖上的泥土,朝孟殊台笑了笑,转身大步迈开。
抬起的脚还没落地,一条穿着玉珠的杏色丝绦猛然套到了他脖颈处,狠厉一勒,绞进皮肉里。
他分明听见自己喉管断裂的嘎嘎声,像干枯的枝丫,“啪”一下被折断。
窒息的痛苦让他腿肚子发软,整个人向后倒去,眼睛最后的余光被所见之人吓得为之一颤:
孟殊台浓艳锐利的眉眼此刻涌动着黑云一般的煞气,一双美目暴眦,红血丝像花朵蕊心的细绒簇拥着那两颗颤动的瞳珠。
匪首双目模糊,耳边最后听见的一点声响,是孟殊台咬牙挤出的两个字:“去、死。”
最后一只倦鸟载着夜色回林,匪首的双眼神采落寞至灰败。
但孟殊台犹嫌不足,蹲下来扯着丝绦,在他脖上发狠来回勒磨,直到杏色被染成朱红。
第一次劫杀,是他兄妹二人入京之日。乐昭提早送来了携妹入京的拜贴,但孟殊台没有知会任何人,除了暗有联络的山匪。
不过一封儿时的婚书就要他榻侧酣睡他人?做梦。
孟殊台摇晃着起身,眼前满是金色的点点星子,仿佛嘲笑似的在他眼眶中蹦蹦跳跳,闹如蜂蛾。
他一脸淡漠地往匪首尸身上又踹了几下,像踹一只死狗。
这蠢东西,第一次就让乐昭逃了,乐锦还冲到了自己面前。
不过后来,她确确实实在他榻侧睡着了……好像没他预想的那样讨厌。
可为什么乐昭就是不死呢?
本来杀了他,乐锦就算赶去别院看见的也不过是兄长的尸体。她在洛京无依无靠,到时候也只能飞回自己掌中。
他可以顺理成章地豢养她。
结果这群蠢货一再失手,害的他今后还得费心费力、言笑晏晏地把乐锦从乐昭身边谋过来。
遵照往昔,孟殊台对这样的事最是游刃有余。
然而自从乐锦出现,他的耐心好像越来越稀薄,仿佛所有人、所有事都在挑衅他。
以前,他记得自己杀欲不重来着。
菩萨金装已然塌陷下去一角,黑雾雾的欲望绕着乐锦探缩吐露。
夜风悄临,吹得墓地中梢叶呜呜,凄厉悲怆。有几片枯叶擦过孟殊台染血的衣袍边角,被暗风卷着不知吹向何处。
风停,女孩儿着急忙慌一脚踩过阶上落叶,端着热腾腾的药汁撞门而入。
“药来了!快趁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