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转脖子,秦安顺说:“我像你这个岁数的时候才不怕死呢!天不怕地不怕,觉得吧,死嘛,也就那样,两眼一闭,两脚一伸,跟睡个觉没啥区别。”
重新燃了一根烟,秦安顺接着说:“现在我为啥怕死了呢?想了好久才明白了,其实不是怕,是舍不得。在这地头上活了几十年,山山水水、草草木木、男男女女,都生了情了,真要死了,扔不下,舍不得。”
“我就不念着,我要死了,也不要别人念着我。”颜素容一字一顿说。
呵呵笑笑,秦安顺说:“娃啊!你想错了,你不念着别人,也不要别人念着你,也是一种念着。”
话有点绕,墙角的一时没能转过弯来,过了好半天,颜素容才从暗黑里移出来,她站起来问:“你啥时候给我唱?”
“唱啥?”
“延寿傩啊!”
拍拍脑袋,秦安顺说:“你看我这记性,又让狗给吃了。”
顿了顿,秦安顺接着说:“娃啊!这个有些麻烦啊!”
“麻烦啥?”
“要唱延寿傩,得先唱一出解结傩。”
“啥叫解结傩?”
“请求延寿之前,得先消罪解结才行啊!”
“那就消呗!”
“可你得先跟我说你犯忌何事才行啊!”
颜素容眼睛盯着地面,想了半天,猛一抬头对秦安顺说:“你把能想到的罪名都给我安上吧!”
慌忙摆了摆手,秦安顺说:“那不成,绝对不成。”
“我都不怕,你怕啥子?”语气斩钉截铁,容不得半点儿商量。
借着月光回到家,父母都已经睡下。大门还留着,颜素容轻轻拨开门转进屋。堂屋灯还开着,屋中间的大桌上还留着饭菜,菜用碗倒扣着。掀开碗,菜还冒着丝丝热气。伸手捂住脸,眼泪就不争气地下来了。
本来得意地以为,每天的恶言相向能将世间的温情痛快地杀死。渐渐发现,一切都是徒劳。母亲就不说了,仿佛案板上的面团,任你如何摔打,她都那副模样。父亲时不时流露出来的厌恶和愤怒,一抹微风就能吹得干干净净。
就这样在饭桌边静坐,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饭菜,任凭眼泪无声无息地流淌。那头父亲鼾声如雷,时不时还有母亲的剧烈的咳嗽声。这几年母亲的咳嗽是越来越厉害了,特别是夜晚,稍一着凉,就整宿整宿地咳。颜素容带母亲去省城最好的医院看过,还拍了一堆的片子。医院说要住院,母亲坚决不同意,嚷着说地里的麦子要再不收就该霉掉了。颜素容知道母亲是怕花女儿的钱。
颜素容却觉得那是她花钱花得最开心的一次,站在缴费窗口,和母亲心疼的模样不同,她从头到尾都看着收费员在笑。她有时候甚至不怀好意地希望父母能有一场像模像样的大病,然后自己能像模像样地花一次大钱。
既然不愿意想钱是如何挣来的,那就多想想它是如何花掉的。
夜晚依然漫长,失眠如影随形。不敢闭眼,一闭眼就能看见棺材中的自己。面容惨白,仿佛烂掉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