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五点半,下班的广播刚响过不久。
路正华急匆匆回到南锣鼓巷,刚进胡同口,就看见自己那东跨院的小门外站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了一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手里拎着个泛黄的帆布工具袋,正眯着眼打量院墙。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您是路先生吧?”老师傅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办事处让我过来的,我姓雷。”
“雷师傅!您好您好,我就是路正华,麻烦您跑一趟。”路正华赶紧上前,掏出钥匙开锁。
“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推开,扬起一小股灰尘。
路正华正要引雷师傅进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正华,这是要修房子啊?”
阎埠贵背着手溜达过来,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他这个“门神”,院里有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阎老师。”路正华笑着应道,“是啊,这不转正了,想着有个稳定工作,总得先把窝收拾好,不然哪天塌了都没处哭去。”
“那是那是,安居才能乐业嘛。”阎埠贵点着头,脚步却跟着挪进了院子,“你这房子是得好好修修了,我看着都悬得慌。”
路正华心里明白,阎埠贵这是来探虚实、看热闹的。他也不阻拦,对雷师傅说:“师傅,咱们先看看房子吧。”
雷师傅没多话,点点头,迈步进了东跨院。
院子不大,荒草丛生,那间屋子更是破败得触目惊心。
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歪歪扭扭的碎砖和黄泥。
房顶的瓦缺了不少,椽子有几根己经明显弯折下垂。窗户只剩下空洞洞的框架,门也歪斜着,关不严实。
雷师傅走到屋前,伸手在墙面上按了按,又用手指抠了抠砖缝,泥灰簌簌地往下掉。他皱起眉,绕着房子走了一圈,时不时用脚轻轻踹一下墙根。
路正华跟在他身后,心一点点往下沉。阎埠贵则抄着手站在院子当中,嘴里啧啧有声。
最后,雷师傅在堂屋门口站定,抬头看着那明显下沉的房梁,摇了摇头,语气严肃:“路先生,你这房子,可不是修修补补能对付的了。”
他指着房梁和墙壁交接处一道明显的裂痕:“瞧见没?这儿己经吃不住劲了。墙也酥了,里头的砖都粉了。”他又跺了跺脚下的地面,“地基恐怕也有问题。这屋子,说倒就倒,你不能住这儿了。”
路正华心里咯噔一下:“这么严重?”
“比你想象的还严重。”雷师傅叹了口气,“今晚你要是还想在这儿凑合,我帮你先支一下,但也就是暂时顶一顶。这房子,留不住了,得全拆了重建,不然早晚是个塌。”
路正华沉默了片刻,下定决心:“行,雷师傅,我听您的。那今晚先麻烦您给支一下,安全第一。”
“你去找几根结实点的木头来,长点的。”
路正华想起自己午后从别处淘换来的几根旧房梁料,就堆在院角,赶紧过去拖了过来。
雷师傅从工具袋里拿出卷尺和锯子,量了量房梁下沉的高度和角度,又看了看屋内空间。
他手脚麻利,锯木头时锯末飞扬,几下就截出两根合适的撑柱。
然后指挥路正华,将一根撑柱抵在房梁最吃劲的弯折处下方,另一根斜顶在侧墙开裂最严重的位置。
他用斧背将楔子敲进撑柱顶端,让木头和房梁、墙面紧紧咬合。
“嘎吱……”随着楔子敲紧,老房子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但房梁那吓人的下垂弧度,肉眼可见地被顶回去了一点。
路正华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问:“雷师傅,这么支着能管用?”
“管不了几天,治标不治本。”雷师傅拍拍手上的灰,“就像人病入膏肓了,你给他吃片止疼药,看着精神点,里头该坏还是坏。路先生,你这重建的事,得抓紧。”
路正华看着那两根临时撑柱,又看看西面透风、摇摇欲坠的墙壁,重重地点了点头。
暮色渐渐笼罩了小院,荒草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雷师傅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在破屋和路正华之间打了个转。
他掏出旱烟袋,慢悠悠地塞着烟丝,“说说吧,想怎么建?我心里好有个谱。”
路正华深吸一口气,这几天他在心里反反复复琢磨的念头清晰起来。
他指着眼前的破屋,又比划着整个东跨院的范围。
“雷师傅,我是这么想的。”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这两间房,我想照着正房的高度来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