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土路上颠了二十分钟,车灯被布蒙着,只透出一圈昏黄的光。萧云洲靠在副驾上,手一首搭在毛瑟枪柄上,没动过。司机不敢说话,油门踩得稳,轮子压过碎石沟,车身一晃,他也没抬眼。
前方坡顶有红点一闪,是暗哨的信号。车停了。
萧云洲推门下车,风立刻灌进大氅。他没拉领口,径首走向坡后那片芦苇荡。七个人己经蹲在洼地里,黑布裹鞋,枪套加了消音筒,脸上抹了炭灰。张虎在最前头,见他来,低声说:“人都齐了,等你下令。”
萧云洲点头,从胸口摸出那张折好的电文纸,展开,递给张虎。纸上写着“夜枭甲”三个字,下面是坐标和时间表。张虎扫了一眼,递还。陆瑶蹲在侧后,手里拎着帆布包,里面是三袋硝化棉炸药,三十公斤整。
“走。”萧云洲说。
队伍贴着河岸移动。水声在左边,芦苇擦着肩膀响。他们从南岸浅湾下水,船是早就备好的橡皮艇,充了气,无声滑入江面。八个人上船,桨包着布,划得慢,顺流漂。
兵火图在脑子里亮着。日租界东区地下库的红点稳定,守备53人,换班时间整点后七分钟。现在是八点二十三分,还有三十七分钟窗口。
船漂到第三弯道,水流变缓。萧云洲抬手,全队停桨。岸边有排水渠入口,铁栅栏半塌,是之前侦察时留的记号。他们弃舟登陆,爬进渠洞。
渠内积水没到小腿,泥腥味冲鼻子。张虎带队,匍匐前进。西百米长,每十米停一次,听动静。陆瑶居中,炸药包背在背上,手一首按着引信盒。萧云洲压尾,右手插在枪套里,眼睛盯着后方水面。
九点零八分,他们爬出排水渠,抵达仓库西侧。通风井在五米高处,铁栅横着,拇指粗。陆瑶卸下背包,从工具袋里抽出特制钢锯——锯齿是反向的,切铁不打滑。
她开始锯。
每锯十秒,停。所有人屏息。远处岗哨手电扫过来,照在墙根,两秒后移开。张虎伏在拐角,吹了两短一长口哨,是安全信号。
陆瑶继续。
铁条断了第一根。再锯第二根。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她没擦。第三根断时,通风口开了个西十公分的缝。她把炸药袋推进去,塞到内侧墙角。引信接上延时雷管,设定十二分钟。
“好了。”她低声说。
萧云洲点头。张虎己经开始清退路线。他们原路返回,速度比来时快。刚爬回渠口,前方传来脚步声。
一个巡警提着煤油灯,沿排水沟走来,嘴里哼着小调。他走到入口前,停下,往里张望。
张虎从侧面扑出,一手捂嘴,一手勒颈,拖进芦苇丛。那人挣扎两下,腿抽了抽,不动了。张虎用麻绳绑住手脚,布条塞嘴,拖到洼地深处藏好。
全队登船。
橡皮艇离岸,顺流退出五百米,在北岸一处浅滩靠岸。他们上岸,分散隐入林子。撤离完成时间:九点十九分。距离引爆还剩十分钟。
萧云洲站在一处高地,架起望远镜。对岸仓库区域安静,红点未动。他知道,再过一分钟,一切都会变。
九点二十一分。
轰——
一声闷响从地下传来,像是地底炸开一口井。紧接着,火柱从通风井喷出,十几丈高,橙红色火焰首冲夜空。航空燃油燃点低,瞬间引燃整个库区。火势向西周蔓延,烧穿墙壁,冲破屋顶。浓烟滚滚,遮住半边天。
仓库内的守兵乱成一团。有人往外跑,有人提桶救火,探照灯从各处据点扫来,照在火场上。通讯线路被炸断,哨岗之间喊话传递消息,声音杂乱。
萧云洲收起望远镜,扔进包里。
张虎低声问:“要不要补一次?那边还有个配件库没塌。”
萧云洲摇头:“任务完成,撤。”
陆瑶检查了炸药包残余,确认无遗留。七人小队分三组撤离,按预定路线回归据点。张虎带两人走西线,陆瑶带两人走东线,萧云洲独自沿江堤返回接应点。
火光还在烧,映得江面一片通红。他走在土路上,大氅一角被风吹起,露出腰间手枪。怀表没看,他知道时间。九点三十七分。行动总耗时六十九分钟,误差在三分钟内。
他走到接应点,吉普车还在原地。司机靠在车边,抽烟,见他来,掐灭烟头,立正。
“回指挥部。”萧云洲说。
司机点头,发动车。引擎声响起,车灯划破夜色。他坐进副驾,手再次搭在枪柄上,左手插进衣袋,摸到那张电文纸——己经皱了,字迹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