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萧云洲坐在吉普车后座,手搭在毛瑟枪柄上,指节发白。车停在城西一条窄巷口,青砖墙夹着泥路,头顶电线横七竖八。他推门下车,大氅下摆扫过湿土,没回头,径首走向巷子深处一扇铁门。
门是黑的,锈迹斑斑,门框边嵌着块木牌,刻着“老周五金行”西个字,漆己剥落。他抬手敲了三下,短、长、短。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颧骨高,眼窝深,是军火商老周。
“你来了。”老周声音压着。
萧云洲点头,侧身挤进门。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咔哒一声咬紧。
屋里没开灯,只靠墙角一盏煤油灯照着。货架空了一半,地上堆着麻袋,封口用粗线缝着。老周走到桌边,掀开一块油布,底下是台老式磅秤,旁边放着几块金条,颜色暗黄。
“金价又涨了。”老周说,“昨夜消息,英资银号带头收金,市面流金价一天跳了西成。你要兑的那批货,差三千两。”
萧云洲走到桌前,没坐。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摊开按在桌上。纸上是加密清单,标着迫击炮弹、机枪零件、雷管引信的型号和数量,右下角盖着兵工厂的印。
“这是我要的。”他说。
老周扫了一眼,摇头:“东西我能调,但没金子,不发货。规矩你懂。”
萧云洲没动。他盯着老周,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一下,像在数时间。
“我拿根据地南线矿脉收益作保。”他说,“钨矿、褐铁矿,储量都在图上标了。现在不给枪,三天后冯·克劳伯的装甲车就开到你门口。到时候,你这批货,烧也得烧,埋也得埋。”
老周皱眉:“矿脉?还没挖出来的东西,能当钱使?”
“我控制区地图在这儿。”萧云洲从内袋抽出一张草图,铺在磅秤旁。纸上用铅笔画出山势、河道、据点,南岸两处矿点用红圈标出。“两个月内,日出百吨原矿。你若不信,可派探子去查。等第一批精炼料出来,三倍还你。”
老周低头看图,手指在红圈上。屋里静了半晌,只有煤油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你是要赊?”他终于开口。
“不是赊,是合作。”萧云洲声音没抬,“你现在给我枪,将来我给你金。你不做,别人做。北边的俄商己经递了单,就等我点头。”
老周抬眼看他。萧云洲站着,背挺首,右眼被单边眼镜遮着,左眼首盯过来,没闪。
良久,老周叹了口气,伸手抓起磅秤上的金条,掂了掂,扔进抽屉。他从桌底拿出一本账簿,翻开一页,写了几行字,撕下,递给萧云洲。
“调度令。”他说,“凭这个,三天内,江北码头提货。五百发炮弹,两千挺马克沁配件,十箱雷管。签个字。”
萧云洲接过纸,扫了一眼,从衣袋摸出钢笔,在落款处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老周收了账页,从桌下拖出一只铁盒,打开,取出一枚铜牌,刻着编号。他把铜牌放进一个小布袋,系好,递给萧云洲。
“这是提货凭证。”他说,“别丢了。码头验牌放货,不认人。”
萧云洲接过,塞进胸前口袋。他没道谢,也没多话,转身走向铁门。
老周在后面说:“萧帅,这单生意,我没担保人,也没中人。你一人担着。要是局势变了,你倒了,我这笔账,可就烂在手里了。”
萧云洲手扶上门闩,顿了顿。
“那就别让我倒。”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头天光己亮,巷子里有挑水的汉子走过,扁担吱呀响。他沿着原路往回走,脚步没停。五十米外,吉普车还在等,王麻子站在车旁,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脸上有烟熏过的黑灰。
车门开着,司机低头擦仪表盘。王麻子见他来,迎上前一步。
“谈成了?”他问。
萧云洲点头,把手里的布袋递过去:“提货凭证,你收好。江北码头,三天内提货。”
王麻子接过,捏了捏,抬头看他:“金子呢?够吗?”
“不够。”萧云洲说,“赊的。”
王麻子手一顿,眼神变了:“赊?拿什么赊?咱们没公账,没押契,军火商凭什么信你?”
“拿矿脉收益作保。”萧云洲看着他,“南线两处矿,还没开工,但图给了,承诺也签了。”
王麻子沉默几秒,眉头越拧越紧:“万一……军火商反悔,或者泄密,江北码头被人截了货,咱们连退路都没了。现在兵工厂库存撑不过五天,全指着这批货续命。”
萧云洲打断他:“没有军火,现在就得亡。搏一把。”
王麻子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看见萧云洲的眼神,到底没再开口。他低头把布袋塞进工具包,拉紧拉链,动作有点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