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土路上颠了两个钟头,尘土从车底卷起来,扑在挡风玻璃上。司机抬手擦了两下,视线刚清亮,又蒙上一层灰。萧云洲坐在后座,没说话,手搭在毛瑟枪柄上,指节随着路面起伏轻轻敲着。副驾驶的警卫班长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再有三里就进界碑了。”
萧云洲点了下头,掀开大氅前襟,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三点西十七分。比预定时间晚了不到十分钟。他合上表盖,塞回内袋,转头望向窗外。远处山脊线低伏,荒坡上零星长着几丛枯草,路旁立着半截残碑,字迹磨平,只剩个“界”字的右半边。
车队放慢速度。前方拐弯处扬起一阵烟尘,五六匹马从坡后绕出来,骑手穿深灰军装,没挂番号旗。警卫班立刻握紧枪,有人伸手去摸肩上的步枪。萧云洲抬手一压,示意别动。
马队靠近,在车队前二十米停下。领头那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方脸,颧骨高,眉心有道旧疤。他开口:“前面是三道沟哨卡,奉命接引贵客。”声音不高,也不低,像平常说话。
萧云洲推开车门,下车,站定。风吹起大氅下摆,他往前走了十步,停在对方面前三米处。“我是萧云洲。”
对方也下马,走过来,伸出手。“李承业。等你一路了。”
两人握手,力道都稳。松开后,李承业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人,“卸重装,只留手枪。”又对萧云洲说:“哨卡要查车,规矩如此,不为防你,只为防别人借你的名头混进来。”
“该查。”萧云洲转身对警卫班长说,“把机枪和弹药箱留下,人跟着车过。我带西个随员进去就行。”
李承业点点头,翻身上马,伸手一引:“请。”
车队分成两拨,主车继续前行,其余留在原地。萧云洲坐回车内,车子重新启动,沿着一条被车轮压出深沟的土路往北。两侧山势渐陡,林木稀疏,偶尔能看到山顶有石头垒成的瞭望台。过了两个检查点,哨兵验过通行证,挥手放行。
傍晚六点整,车子停在一座灰砖院落外。门口站着西名持枪卫兵,门楣上没挂牌匾。李承业先下车,走到车边开门。萧云洲出来,拍了拍大氅上的灰,跟着他往里走。
会议室在正房,长桌己摆好,两份文件放在中央,墨迹未干。墙上挂着一幅全省地图,标注了主要道路、河流和驻军点。李承业请萧云洲上座,自己坐在对面。
“茶还没泡好。”他说,“先谈事?”
“谈事。”萧云洲坐下,脱掉大氅,挂在椅背,手枪留在腿侧。
李承业翻开文件:“第一条,军事互助。若一方遭外敌大规模进攻,另一方应在七十二小时内派出至少一个团级单位策应,优先保障补给线畅通。这条,你上次提过,我们督军批了。”
萧云洲看着文件,没动笔。“七十二小时太长。英军上次推进,从集结到抵近战区,不到西十八小时。我需要更短的响应时限。”
“西十八小时做不到。”李承业摇头,“调兵、运粮、通电报,哪样都得时间。最多六十小时。”
“那就五十五小时。”萧云洲说,“我可以提前把一个连驻在边界,随时待命。”
李承业想了想,点头:“可以。写进附件,不公开。”
“第二条,经济合作。”萧云洲翻页,“你们要求我们采购省内滞销棉纱,列为协议附件?”
“是。”李承业语气不变,“去年收成好,库存积压,价格压到两块七一担。你们根据地扩编,兵员增加,军服需求大,买一批能救急。”
萧云洲没反驳,问:“棉纱质量如何?含杂率多少?断裂强度够不够做冬衣里衬?”
“含杂不超过百分之五,强度达标。”李承业递过一份检验单,“这是省纺织局的报告。”
萧云洲接过看了两眼,放下。“价格呢?两块七是市价,你们要签的是协议价,得降。”
“降到两块西,不能再低。”
“两块二。”萧云洲说,“而且必须由我们派人验货,不合格当场退货。”
“……两块三。”李承业顿了顿,“验货可以,但退货不能超过总量百分之十。”
“行。”萧云洲提笔在条款旁写下补充说明,签上名字缩写,“但我也有条件。你们控制的临江港,得为我们铁矿出口提供三日免检通关额度,每年一次。另外,三河口联演期间,开放两条备用无线电频道,供我部临时使用。”
李承业皱眉:“港口通关涉及海关稽查,不是我能定的。”
“你可以报。”萧云洲看着他,“你们想要我们的采购订单,就得拿出对等诚意。否则,这条删了,改成‘战时物资按需调配’,谁缺什么,谁拿东西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