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那盏平时捨不得点的煤油灯,今晚把灯芯挑到了最长,火苗子躥得老高,把堂屋照得亮堂堂的。
不用周川多吩咐,一家人自动自发地动了起来。
这不再是前两天那种试探性的小打小闹,这是正儿八经要给老板交大货了。
周建国坐在门槛上,脚边堆著从后山砍回来的苦竹。
老汉儿没用平时那把钝刀,而是翻出了一把小刮刀。
“唰——唰——”
刀锋刮过竹皮的声音利落又好听。
周建国的手很稳,每一根竹籤子都在他手里转著圈,毛刺被颳得乾乾净净,顶头削得尖尖的,摸上去跟玉一样滑溜。
“爸,慢点整,別伤著手。”
周川路过时叮嘱了一句。
“去去去,管好你的锅。”
周建国头都没抬,嘴角却掛著笑,“老子玩刀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襠裤。这竹籤子要是有一根扎了嘴,我把手剁给你。”
老汉儿这是在较劲。
腿伤了好些日子,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儿子在扛,他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能帮上忙、还能显摆手艺的活,他恨不得把这竹籤子削出花来。
灶房里,热气腾腾。
李秀莲和林晚秋守著两大盆水。一盆洗山楂,一盆洗核桃。
这野山楂虽然不要钱,但收拾起来费劲。
得一个个把蒂抠了,还得把皮上的黑点子洗净。
林晚秋的手在冷水里泡得通红,但她一声不吭,动作麻利得很。
“妈,这核桃得把夹缝里的土刷乾净,不然吃到嘴里牙磣。”
林晚秋一边刷一边小声提醒。
“晓得晓得,这可是要卖给收购站的,不能给咱川子丟人。”
李秀莲干劲十足,那十斤糖就像是一剂强心针,让她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最核心的活,还是在周川手里。
那口大铁锅刷得鋥亮,次品糖块倒进去,加水,大火烧开,小火慢熬。
这糖受过潮,杂质比好糖多,熬的时候得更有耐心。周川拿著铲子,眼睛死死盯著锅里的糖泡。
起初是大泡,咕嘟咕嘟像是在煮粥。
慢慢地,水分蒸发,泡泡变小,变得密集,顏色也从浑浊的淡黄变成了透亮的琥珀色。
一股子浓郁的焦糖甜香,顺著烟囱飘了出去,又在院子里打著转,把整个周家湾的夜色都熏得甜丝丝的。
李秀莲年纪大,熬不住,靠在椅子上直点头。
周建国手里的竹籤子也慢了下来,堆了一地的竹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