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鸡在村东头的草垛子上扯著嗓子嚎了第三遍,天色才算彻底亮透。
周建国醒得比鸡早。
他是被腿上那股子久违的轻鬆劲儿给唤醒的。往常这个时候,左腿膝盖那块儿就像是里头塞了把生锈的锯子,只要一动弹,就磨得骨头缝里钻心地疼。尤其是早起下地那第一脚,得咬著后槽牙才能踩实。
可今儿个怪了。
他试著蜷了蜷腿,那股子阴惻惻的酸胀感竟然退了大半,只剩下一点像是隔著棉花的麻木。
虽然之前泡脚也好了些,但昨晚的效果好像更加显著。
周建国愣是在被窝里僵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掀开被子。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靠在床头的拐杖,手指刚碰到那光滑的木柄,又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来。
他撑著床沿,深吸了一口气,光著脚板踩在夯实的泥地上。
左脚落地,用力。
没疼。
他又试著把重心往左腿上压了压,还是没那股子钻心的劲儿。
周建国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表情从呆滯慢慢变得生动起来,像是枯树皮上突然冒出了新芽。
他没吭声,背著手,挺著腰杆,在屋里走了两圈。
虽然还有点跛,但不用拐杖也能走得稳当。
“这草根根……还真有点门道。”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目光透过窗户缝,看向院子里那个正在忙活的身影,眼神复杂得很。
院子里,周川早就起来了。
那两袋子从老鱉湾弄回来的黑泥,经过一夜的发酵,那味儿更冲了。
一股子臭鸡蛋拌著死耗子的味道,在清晨湿润的空气里发酵,熏得刚出屋倒尿盆的李秀莲差点没把早饭给吐出来。
“哎哟我的妈耶!”
李秀莲捏著鼻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川子,你这是把谁家茅坑炸了?这味儿要是飘出去,全村的狗都得绕著咱家走!”
周川手里拿著铁锹,正把那黑泥往墙角的空地上摊,听见亲妈的抱怨,只是嘿嘿一笑:“妈,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越臭,劲儿越大。”
“劲儿大也不能这么熏人啊!”
李秀莲把尿盆往墙根一搁,正要接著数落,就看见自家老头子背著手从屋里出来了。
重点是,手里没拿那根须臾不离身的拐杖。
李秀莲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巴张得能塞个鸡蛋:“老头子,你……你咋没拄拐?”
周建国脸上掛著点不自在,但更多的还是压不住的喜色。
他故意走得慢悠悠的,还在院坝中间停下来,活动了一下脚踝:“拄啥子拄,又不疼。川子昨晚弄那个药,硬是有点效果。”
说完,他也不理会老婆子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径直走到周川旁边,看著那堆臭气熏天的烂泥,也不嫌弃了,反而问道:“这玩意儿,咋弄?”
他现在对这个儿子,那是心里头服气。
別看这泥巴臭,既然儿子说有用,那肯定就是个宝贝。
周川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爸,这泥是从死水潭里挖出来的,野性大,太酸。这种泥要是直接用,跟给庄稼浇醋差不多,能把根给烧死。得『沤熟了才行。”
“酸?”周建国吧嗒了一下嘴,显然对泥巴还有酸甜苦辣这事儿感到新鲜。
“对,就跟咱家泡菜罈子里的酸水一样。”
周川也不掉书袋,尽捡老汉儿能听懂的比方打,“要想把这酸气去了,得用碱性的东西中和一下。爸,你去把昨晚灶膛里掏出来的草木灰拿来,再扫点猪圈角落里的碎草。”
周建国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种了一辈子地,只晓得大粪肥田,草木灰防虫,哪晓得这里头还有啥酸碱中和的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