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手脚不慢,转身就去拿簸箕和扫把。
父子俩就在墙角忙活开了。
周川指挥,周建国干活。
先铺一层半寸厚的黑泥,拿铁锹拍实了;再撒上一层乾燥的碎草,用来透气;最后厚厚地铺上一层灰白色的草木灰。
“这草木灰就是碱性的,专门治这泥里的酸病。”
周川一边解释,一边给这一层肥料浇了点水,“就像妈纳鞋底一样,一层布一层浆,这么一层一层地堆起来,用泥封好。过个十天半个月,里头的热气一熏,生泥就变成了熟肥。到时候抓一把撒在地里,那庄稼能长疯咯。”
周建国看著那堆像坟包一样隆起来的肥堆,虽然还是臭,但他心里头那桿秤已经偏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儿子篤定的侧脸,心里头那股子自豪感油然而生。
这就是读书人的本事啊。
连玩泥巴都能玩出花样来。
羡慕了呦。
这边肥刚堆好,隔壁的院墙头上就冒出了个脑袋。
王婶端著个缺了口的粗瓷碗,一边往嘴里扒拉著稀饭,一边伸长了脖子往周家院里瞅。那双绿豆眼滴溜溜地转,恨不得把周家地缝里藏著的秘密都给抠出来。
“哟,川子,这一大早的忙活啥呢?”
王婶吸溜了一口稀饭,声音尖细,“我昨晚就闻著一股子药味,今儿又是一股子臭味。你这是要在院坝里开荒种地嗦?这黑黢黢的泥巴,能种出金豆子哦?”
她这话里带著刺,三分好奇,七分揶揄。
村里头都传遍了,说周川去老鱉湾挖烂泥,怕是脑壳进了水。
这一闻,味道是大的。
李秀莲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刚想懟回去,周川却抢先开了口。
他直起腰,脸上掛著憨厚的笑,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杵:
“王婶早啊。没啥,这不是看书上说这种烂泥肥力大嘛,我寻思著弄点回来沤一沤,给自留地里的那几窝青菜加个餐。你也晓得,我也没啥別的本事,就爱瞎折腾。”
王婶听了,撇了撇嘴,显然对种青菜这种没油水的事儿不感兴趣。
她又往院角瞅了两眼,见没啥稀罕物,这才无趣地缩回了脑袋:“哦,那你是够勤快的。种个青菜还费这牛劲,有这功夫不如多去山上捡两斤菌子。”
看著王婶的脑袋消失在墙头,周川嘴角的笑意才淡了下来。
这年头,越是赚钱的买卖,越得藏著掖著。尤其是贝母这种还没成气候的“金疙瘩”,要是让红眼病知道了,指不定出什么么蛾子。
他不否认这个年代人情味儿重,但同样也要有心中嫉妒的,还是保险著点儿好。
打发了閒人,周川转身去了院子另一头背阴的湿润墙角。
那里,他昨晚特意留了一小块空地。
他从扁担旁的背篓里,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几株昨天特意留下的石菖蒲。
经过一夜的露水滋润,这几株药草看著更是精神,叶片翠绿欲滴,根茎粗壮金黄。
“晚秋,把水瓢递给我。”周川蹲下身,拿著小锄头挖坑。
林晚秋一直在一旁静静地看著,听到丈夫喊,连忙去厨房舀了一瓢水过来。
周川挖好坑,將石菖蒲的根系舒展开,轻轻放进去,再培上土,压实。
“这东西喜阴喜湿,种在这墙根底下刚好。”
周川拍了拍手上的土,指著这几丛绿植对妻子说,“这就是咱家的『活药罐子。以后爸的腿疼,或者有个头疼脑热的,直接掰一块根茎下来用就行。它长得快,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只要根不断,就能一直用。”
林晚秋看著那几株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绿草,眼睛亮晶晶的。
她不懂什么药理,但她知道,这是丈夫为了这个家,为了公公的腿,特意从深山里背回来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