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从周川手里接过水瓢。
她没有直接把水泼上去,而是伸出一只手,挡在水流下面,让水顺著指缝,一点一点、温柔地洒在嫩苗的根部,生怕冲坏了这刚安家的宝贝。
水珠落在叶片上,滚来滚去,晶莹剔透。
周川侧过头,看著妻子专注的侧脸。晨光打在她细软的绒毛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这一刻,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满院子的泥土香和身边人的呼吸声。
周川觉得,这大概就是过日子最好的滋味了。
忙活了一整天,直到日头偏西,周川才算彻底閒下来。
他在井边打了桶水,准备冲洗一下手脚上的泥污。
深秋的井水拔凉拔凉的,刚一浇在手上,激得他浑身一哆嗦,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正准备咬牙往腿上浇,一双白净的手伸了过来,端走了他面前的冷水盆。
“用这个。”
林晚秋端著个冒著热气的木盆,轻轻放在他脚边。
盆里是兑好的温水,旁边还搭著一条乾净的布巾。
她没多说什么,放下盆就转身去收衣服了。
周川把脚泡进温水里,那股暖意顺著脚底板直往心里钻,把一天的疲惫都给泡化了。他看著妻子在院子里忙碌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晚饭桌上,菜很简单。
一盘炒青菜,一碗咸菜,还有中午剩下的一点杂粮饼子。
唯一的荤腥,就是李秀莲特意给周川蒸的一个鸡蛋羹,上面滴了两滴香油,黄澄澄的,看著就诱人。
周川刚要把鸡蛋羹分给父母和妻子,周建国却突然有了动作。
他放下筷子,弯下腰,从床底下的那个旧木箱里,摸出了一个玻璃瓶子。
瓶子里泡著枸杞和几味不知名的草药,那是他珍藏了好几年的药酒。
平时除了过年,或者腿疼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他才捨得倒个瓶盖抿一口。
在农村,这就是男人的半条命。
周建国拿著瓶子,先给自个儿面前的小酒盅倒满了。
然后,在全家人惊讶的目光中,他拿过周川面前那个平时用来喝水的粗瓷碗,“咕嘟咕嘟”地倒了小半碗。
酒香瞬间瀰漫在狭小的堂屋里,带著股浓烈的中药味。
李秀莲看得眼睛都直了,筷子悬在半空:“老头子,你这是……不过了?”
这药酒可是他的命根子,平时连让她闻一下都捨不得,今儿竟然给川子倒了这么多?
周建国没理会老婆子的咋呼。
他把酒瓶盖子拧紧,重新放回脚边,然后端起自己的小酒盅,在桌子上轻轻磕了一下。
“喝点。”
他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带著股旱菸味儿,“解解乏。”
周川看著面前那半碗琥珀色的药酒,喉咙有些发紧。
他没推辞,端起碗,跟父亲的酒盅碰了一下。
“爸,你也喝。”
辛辣的药酒入喉,像是一条火线烧进了胃里,却把周川的心烫得滚热。
窗外,月亮爬上了树梢,照得院角的那个新堆起来的肥堆和那几株石菖蒲,影影绰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