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道:“忘了一件公文,回头来取,不合惊吓了嫂嫂。”
金莲惊魂未定,嗔道:“你捎句话回来,叫迎丫头送过来也就是了。怎的还亲身走了回来?险些丁当了奴一面镜子。”这话说出,才想起迎儿已上学去了,便一笑不提。看武松时,已进屋将一封公文取在手中,却不立即走。金莲知他已深,遂道:“叔叔有话分付?”
武松略一犹豫,道:“方才那磨镜子的老者,嫂嫂可知他底细?”
金莲道:“叔叔这话问得倒怪。奴家怎知他底细?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武松道:“此人家住城南。我近日公事往那边走动,约略知晓他家中情形,他家老妈妈是个媒人,成日里走街串巷,并不曾卧病在床。听同事说过,他有这么一篇言语,逢人便告诉人家妇女。嫂嫂休也吃他诓骗了去。”
金莲闻言却抿着嘴儿笑,道:“他编这么一大篇子话,逢人便告诉,想必是真有些过不去的难处。”
武松微微一怔,道:“怎的,嫂嫂早知他言语有岔?”
金莲磕着瓜子儿莞尔,道:"这老儿一番话,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上句说他家妈妈打了寒,下句又说是卧月子落下的病。谁信他的?”
武松诧道:“嫂嫂既知他是胡诌,怎的还肯施舍他东西?”
金莲脸上微微一红,道:“我妈每回总拿些陈谷子烂芝麻的老货来给我,每次都叫她别带,每次都不听。天晓得她哪年攒下的,撂在那里,横竖是放坏了,倒不如与了他去。再说了,这老儿手艺倒是不坏,镜子磨得锃亮,比上回来的人强。就当是老来得子,便宜了他!”说完自己先绷不住,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武松向她望了一会,却也微笑起来。道:“武二心硬。不似哥哥纯善。”
金莲道:“叔叔是一片好意,不叫奴吃亏了去。说了这半日,倒没的误了叔叔公事。是甚么要紧公文,昨夜送到家中那一封么?什么事也值得这样紧急。”
武松道:“便是城南城墙年久失修,我担当工程,向县里要笔拨款。昨日县里来话,讨一封回书,要我预先告诉各项事务,大致银钱出入。昨日得信甚晚,也不及向街上抓寻写字先生,这便寻去。”说着要向外走。
金莲便道:“一封回书,也值得央外人写去?叔叔自有主意,奴替你写了,岂不稳便?也省得临时向街上抓寻误事。”
武松反倒微微一怔,道:“不当生受嫂嫂。”
金莲笑道:“写几个字,值得什么?”说话间已寻出笔墨纸砚,往堂屋桌上铺开。
武松便接过墨来磨着。略一沉吟,将工程各项事务用度简明告诉。金莲问了两句,提笔便写,不多时一张半八行笺填满,工工整整。笑道:“你听听像不像那么回事。”
读给武松听了一遍,见他点头默认,吹干墨迹,递了过来。往外撵他道:“去罢!休误了公事。”
叔嫂二人正说话间,忽闻一阵鼓乐,吹吹打打,向这边过来。循声出门望时,却是一支送亲的队伍,一顶花轿,四对红纱灯笼,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少年,眉清目秀,头上扎着髻儿,穿着青纱衣,撒骑在马上,走在轿子旁边护送,二人俱不认得是谁。
隔壁王婆听见鼓乐声响,也赶出门来看热闹。瞧见叔嫂二人并肩立在门首,呆了一呆,随即满脸堆上浓浓笑意,亲亲热热招呼了一声。
武松问道:“王干娘,这是哪一家送亲?”
王婆笑答道:“都头不认得,这原是南门外贩布杨家的正头娘子,娘家姓孟。她男子汉去贩布,死在外边,守了一年有余,如今是被西门大官人讨去了,填他死了的第三房卓娘子。送亲的是她小叔。”
金莲磕着瓜子儿,啧啧赞叹,品头论足道:“这是再嫁?竟然也这样风光。”
王婆微笑道:“西门大官人,县里数一数二的豪强人物,但凡他放在心尖儿上的人,哪怕是娶个回头人,可不是这样大排场?说句不中听的,就是再嫁,阵仗只怕胜过许多人头回娶亲。”
武松转头向了金莲道:“人多,嫂嫂看一会进屋罢。武二去了。”
金莲答应一声,道:“中午等候叔叔回家吃饭?”
武松道:“这几日便是都在南城守望工程,嫂嫂不必专候。”逆了花红送亲队伍,大踏步穿入人堆当中,一路去了。
王婆望了他背影远去,赞叹一句:“好个男子汉!说一不二,这般了得。也不晓得哪家有福的女孩儿受他得起。”
金莲磕着瓜子,一声儿不响。听闻王婆笑吟吟地道:“上回老婆子同娘子说西门大官人是真心续弦,你不肯信。这不屋里死了卓三娘子,还不到三四个月就又娶了一个在家里。跟你说过了,他家是清河县数一数二的财主。你瞧这迎亲的气派!”
金莲冷笑道:“大官人便这般耐不住寂寞。他自娶他的亲,同我甚么相干?”
王婆笑道:“好好好,不与娘子半点相干。只可惜把个见见成成做熟了饭的亲事,叫薛老婆子那杀千刀的掇了锅儿去了!这婆娘满口里没有半句实话,只怕要到孟家娘子进了门,才晓得房里已经有三四个先进门的姐妹摆在那里。倒做得一门好亲!”
说到这里压低声音,悄声道:“大娘子想是还没听说过今天早上一番热闹。娘家一个母舅,不要新娘子出阁,拦在门口好一通吵嚷!险些把箱笼嫁妆都截了去。”
金莲道:“王干娘嘴里便有半句实话?奴是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