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提醒根本没有必要。桑德斯警长好像喉咙里塞了一大团东西,必须分三次才咽得完。“退回去,”他命令道,“把你的手指放在扳机上。”
现在他们来到空地的外缘。桑德斯警长闭起眼睛,从树后面伸出右眼的眼角,结果什么也没看见。他顿了顿,然后再试一次,这回睁开了双眼。
结果自然要好得多。
严格说来,他看到一个巨大的机器人,正背对着他,俯身面向一个令人神为之夺、气为之窒、咯咯咯响的古怪机件,它的来源不明,功用更不清楚。他唯一遗漏的是蓝道夫?佩恩颤抖的身躯,后者正拥抱着西北偏北方数来第四棵树木。
桑德斯警长走到空旷处,举起他的手提机枪,机器人仍以宽阔的金属背部对着他。就在这时,机器人高声道:“看!”也不知道是对什么人说的。当警长开口准备下达全体开火的命令时,几根金属手指正好按下一个开关。
接下来发生些什么事,虽然有七十名目击者,却无人能充分描述。事发后数天、数个月,乃至数年后,对于警长张开嘴巴、准备下令开火后数秒钟的经过,这七十个人一律三缄其口。当有人问起时,他们只会变得脸色铁青,马上落荒而逃。
然而,根据间接证据,大致说来,事情的真实经过显然是这样的:
桑德斯警长开口的同时,AL76拉下一个开关,那台分解炉随即启动。下一瞬间,七十五棵树木、两间谷仓、三头母牛,以及鸭嘴山的四分之三,全部卷入突然稀薄的大气中。打个比方来说,它们的下场有如去年的积雪。
桑德斯警长的嘴巴仍旧张了不知多久,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论是开火命令或其他任何话语。然后……
然后,空气开始猛烈搅动,并传来一阵冲撞的声音,大气中还有一连串紫色的条纹,以蓝道夫?佩恩的小木屋为中心向外辐射。至于那些义勇队员,则全部不见踪影。
附近散落着各式各样的枪支,包括警长那支专利镀镍式、特快发射、保证不卡弹的手提机枪。此外还有大约五十顶帽子、几根抽了一半的雪茄,以及混乱中遗落的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可是见不到任何一个人。
除了瘦猴杰克,其他人三天内皆未在有人烟的地方出现。而他之所以成为例外,是因为他逃命的去路被六七个来自彼得斯玻罗厂的人阻断,那些人正以相当快的速度冲进这座林子。
拦阻他的是山姆?图伯,他巧妙地用肚子挡住瘦猴杰克的脑袋。等杰克喘过气来后,图伯问他:“蓝道夫?佩恩的小屋在哪里?”
瘦猴杰克让双眼稍微有神一会儿。“兄弟,”他说,“你沿着我的反方向走就行。”
说完他便奇迹般地消失了。地平线上有个逐渐缩小的黑点在林间挪移,有可能就是他,不过山姆?图伯不敢确定。
这就交代了那些义勇队员;可是还有蓝道夫?佩恩尚未交代,他的反应属于另一种不同的模式。
机器人拉下开关、鸭嘴山消失后这五秒钟,对蓝道夫?佩恩而言完全是一片空白。在此之前,他正从树下浓密的草丛中向外窥探;在此之后,他则吊在树枝上胡乱摆**。将义勇队员横向冲散的冲力,却将他垂直向上推。
至于他是如何来到十五公尺高的树顶——究竟是爬上来、跳上来或飞上来的——他并不知道,而他一点也不关心这个问题。
他真正知道的,是这片地产被一个暂时属于他的机器人毁了。他对奖金的一切憧憬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令他战栗的噩梦:满怀敌意的群众、高声尖叫的暴民、暴民的私刑、法律追诉、谋杀罪名,以及米兰达?佩恩会怎么说——最主要还是米兰达?佩恩会怎么说。
他疯狂地、嘶哑地吼道:“喂,你这个机器人,你把那东西毁掉,你听到没有?彻底毁掉它!你忘掉我和它曾有任何牵连,我根本不认识你,懂吗?这事你再也别提一个字,忘掉它,你听见没有?”
他并未指望自己的命令有任何用处,那只是个反射行动。他所不知道的是,机器人总是服从人类的命令,除非执行那项命令会危及其他人。
因此,AL76开始冷静地、有条不紊地捣毁他的分解炉,将它捣成一团瓦砾与碎片。
正当他踩碎最后一小块时,山姆?图伯与分遣队赶到现场。蓝道夫?佩恩察觉机器人真正的主人来了,连忙头朝下脚朝上地从树上爬下来,再头朝上脚朝下地逃向未知的领域。
他没有等着领取奖金。
机器人工程师奥斯汀?维尔德转向山姆?图伯,对他说:“你从那机器人嘴里问出什么没有?”
图伯摇了摇头,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咆哮。“没有,什么也没有。他离开工厂后的经过,他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他一定是奉命忘记的,否则他的脑袋不会一片空白。他玩弄的那堆破烂是什么?”
“正如你所说,是一堆破烂!可是在他捣毁前,它一定是一台分解炉。我真想杀掉下令捣毁它的那家伙——可能的话,要慢慢折磨死他。看看这个!”
他们来到曾是鸭嘴山的半山坡——严格说来,他们现在的位置,正是山峰遭到腰斩的部分。维尔德弯下腰来,摸摸泥土与岩石被削出的平滑表面。
“好一个分解炉,”他说,“它把整座山从山脚处铲平。”
“他为什么要造这玩意儿?”
维尔德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他周遭的某个因素——没法知道是哪个因素——对他的月球型正子脑产生了作用,使他用破烂造出一台分解炉。既然这个机器人自己已经忘记,我们再想碰到这个因素的机会只有十亿分之一,我们再也不能重建这台分解炉。”
“别管了,重要的是我们找回了机器人。”
“放你妈的屁。”维尔德的声音中透着沉痛的遗憾,“你曾经接触过月球上的分解炉没有?它们消耗能量的方式像无数只电子老饕,而且除非你产生超过一百万伏特的电压,否则它们根本不会开始工作。可是这台分解炉不同。我用显微镜检查了一遍残骸,你想不想看看我找到的唯一一种能源?”
“那是什么?”
“就只是这个!而我们永远没法知道他是怎么做的。”
奥斯汀?维尔德举起那个让一台分解炉在半秒内吞噬一座山的能源——两、枚、手、电、筒、用、的、电、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