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工
身为本案被告的“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股份有限公司”颇具影响力,足以迫使审判以无陪审团的非公开方式进行。
东北大学并未极力反对这样做。校方理事心里十分明白,对于牵涉到机器人行为不当的事端(不论这个不当行为多么单纯),公众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们也有非常清楚的洞见,了解反机器人暴动如何会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演变成一场反科学的暴动。
在这件案子中,由哈娄?沈恩法官所代表的政府,同样渴望神不知、鬼不觉地了结这场纠纷。对政府而言,美国机器人公司与学术界都是不好惹的坏人。
沈恩法官说:“既然没有新闻界、旁听公众或陪审团在场,各位先生,我们就尽可能避免繁文缛节,直接陈述事实吧。”
他带着僵硬的笑容说完这番话,或许是对他的要求能否生效不抱太大希望。他用力扯了扯法官袍,好让自己坐得舒服些。他的脸色红润,他的下巴又圆又软,他的鼻头宽阔,他的双眼生得很开、颜色很淡。总而言之,这不是一张具有多少法官威严的脸孔,而法官自己心知肚明。
东北大学物理系的巴纳巴斯?H。郝仁教授首先宣誓作证。当他宣读誓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丝毫不像是个“好人”。
问了几个普通的开场问题后,原告律师将双手深**进口袋,说道:“教授,有关机器人EZ27可能受雇这件事,你首度获悉是在什么时候?经过情形如何?”
郝仁教授瘦削的小脸做出个不安的表情,比原先那个表情和善不到哪里去。他说:“我和美国机器人公司的研究部主任,艾弗瑞德?兰宁博士,于公于私都有些交情。当他对我提出颇为奇怪的建议时,我难免耐着性子听一听。那是去年三月三日的事……”
“2033年?”
“是的。”
“原谅我插嘴,请继续。”
教授冷漠地点了点头,板起脸孔整理一下思绪,便开始了他的叙述。
郝仁教授有点心神不宁地望着那个机器人。根据在地球表面运送机器人的规定,它是装在一个条板箱中运到这间地下储物室的。
他知道它要来;他并非没有心理准备。三月三日那天,兰宁博士打第一通电话给他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被对方的口才说服了。因此,现在他跟一个机器人面对面,其实是个必然的结果。
它站在一臂之遥处,看起来异常高大。
艾弗瑞德?兰宁自己使劲瞪了那个机器人一眼,仿佛要确定它未在搬运过程中受损。然后,他将狰狞的眉毛与狮鬃般的白发转到教授那个方向。
“这是机器人EZ27,同型中问世的第一个。”他再转向机器人说,“这位是郝仁教授,易役。”
易役以平静的口吻说:“午安,教授。”但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仍吓了教授一跳。
易役身高二百一十公分,具有成年男子的身形——这始终是美国机器人公司的主要卖点。再加上拥有正子脑的基本专利,使该公司实际上垄断了机器人市场,并几乎垄断了一般计算机的市场。
负责拆箱的两名工人已经离去,教授的目光从兰宁转向机器人,再从机器人转回兰宁身上。“我确定,他不会伤人。”他的口气却不肯定。
“比我更不会伤人。”兰宁说,“我可能受激而攻击你,易役却不可能。我想,你知道三大法则是什么。”
“是的,当然。”郝仁说。
“它们建在正子脑型样中,机器人非遵守不可。第一法则,也就是机器人的最高指导原则,负责保障全人类的性命和太平。”他顿了顿,摸了摸脸颊,然后补充道,“可能的话,我们希望说服整个地球接受这件事。”
“只不过他看来很可怕。”
“同意。但不论他看来怎么样,你将发现他实在很有用。”
“我不确定他如何有用,我们过去的谈话几乎都没提到这个问题。话说回来,我答应了看一看这玩意儿,而我正在这样做。”
“我们不只要看一看,教授。你身边有什么书吗?”
“有。”
“我能看看吗?”
郝仁教授弯下腰,但视线未曾真正离开对面这个人形金属。他将手伸进搁在脚边的公事包,掏出一本书来。
兰宁伸手把书要过去,看了看书脊。“《溶液中电解质的物理化学》,行。这是你自己随便选的,我可没有建议你拿这本书给我,对不对?”
“对。”
兰宁将书递给了机器人EZ27。
教授吓了一跳。“不!那是本珍贵的书籍!”
兰宁扬起一对眉毛——看来就像毛茸茸的椰子糖霜。他说:“我向你保证,易役不会为了展示他的力气而把书撕成两半。他能像你我一样小心翼翼地对待一本书。开始吧,易役。”
“谢谢你,主任。”易役稍微转动他的金属身躯,然后补充一句,“还得你的允许,郝仁教授。”
教授瞪大眼睛,然后说:“可以——当然可以。”
易役缓缓地、稳稳地驱动金属手指,将那本书翻开,先看看左边那页,再看看右边那页;然后翻过一页,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然后又再翻页,如此循环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