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孩子各自散去,宋氏和腊月顾不得别的,先忙着拾掇两个哭得鼻涕眼泪的孩子,打水给七月和安安洗脸。
吴氏跟着张有福回到东厢房,小声嘀咕道:“要我说,什么奴籍不奴籍,你看看那梁管事,不是比我们体面多了?就连来的那小厮身上穿的也都是细布。那好歹是汴京城里的高门大户,何等的富贵。”
“你少多嘴!”张有福训斥道,“孩子是老三家捡的,上头还有爹娘做主呢,有你什么事。你一个妇道人家,没的乱插嘴。”
吴氏抢白道:“那你说怎办,难不成为了个捡来的不相干的孩子,弄得咱们张家得罪人,咱们得罪得起吗?那小孩他三房又没打算留着养,总要送出去的,给人家就是,给谁不是给,人家去了梁府吃香喝辣,总比受穷强。”
老张家佃着梁庄的地,端着人家的饭碗,不管魏庄头还是那梁管事,哪一个是他们能得罪的?
…………
梁管事白日去州府办事,事情没办成,原本心情就不大好,听到随行小厮把张家发生的事一说,梁管事脸色便阴沉下来。
一个佃户,还嫌他是个奴籍了?嗬!
“梁叔莫生气,乡下庄户短见识,那张家人不识好歹,回头给点颜色就懂事了。”小厮道。
“嗯。”梁管事点头,沉着脸道,“一个捡来的孩子,我原也不是非要不可,只是这点事情都办不成,岂不叫我损了脸面?”
那孩子,当日他见她面相好,寻思着不过一个佃户的女儿,少不得给几贯钱买回去就是,即便他看错了,只冲着她那眉眼容貌将来也亏不了,结果一打听竟是那佃户家中捡来的,并且正在寻人收养,简直是瞌睡有人递枕头。
“不过……”
梁管事沉吟半晌,那小厮原本即刻就打算出去发威,闻言又停住了脚步,垂手等着梁管事发话。
梁管事此番来,其实是为了帮家主买下另一处几十顷的庄子,光稀缺的水田就有六百亩,像这等大宗田产明面上不好交易的,因此他今日才去拜访知州大人,本该很好说话的事情,知州大人今日却找了借口推诿,说御史近日咬人咬的凶,叫他等上一等。
家主如今求田问舍,广置产业,原也是作态给自己留退路。
当今官家子嗣艰难,一连三个皇子都没养住,因此这些年朝中一直有重臣奏请官家过继入嗣,继承大统,这其中就有他家主子梁相公。原本过继的养子都选定了,人都被接进宫中教养了,谁知官家年近五旬,中宫皇后四旬年纪一朝有孕,却忽然生出了嫡子。
千顷地里一棵苗,谁也不知道这棵独苗能不能养住,毕竟官家前后十几个孩子都夭折了,只养大了四个公主。
如今官家年事已高,而独苗太子才只有七岁。若是……濮王府上位,梁相公自然是泼天的富贵。而若是这太子立住了,梁相公在朝中多少有些微妙,大约要乞骸骨致仕,以退为进,保一个告老荣退的体面。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偌大的梁氏家族,再谋起复就是。
想起知州大人含糊推诿的态度,梁管事沉思片刻吩咐小厮:“你生个法子,回京前把那小孩给我弄来就行,不过,行事和缓一些,切不可招摇鲁莽。”
于是张家人惴惴不安纠结了两日,倒也平安无事,第三天,白日里魏庄头找上张春山,也没说旁的话,只是很客气地问他明年打算佃多少田,又说要多给他几亩上好的水田。
当晚,里正又忽然上门来了。
里正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跟张春山道:“日前魏庄头找我了,他念着与你家这些年的交情,也不想叫大家难堪,只是灯不拨不亮,话是要说明白的。”
“要说你当真短见识,像你们这样,一家子不识得两个字,又没见过世面,只那点死脑筋,真真什么也不懂。你瞧着那梁管事是个家奴,是不是就不肯把孩子给他,怕那孩子入了奴籍?”
“心是好心,我知道你一家子都是良善人。可你也不想想,就说那魏庄头吧,他也是个奴,还只是个离京城大老远的庄仆,可人家混得怎样?手里捏着你们几百佃户的饭碗呢,谁敢小瞧了他?莫说你们,我都得让他三分。”
“你再说那梁管事,宰相门前七品官,你懂不懂?莫说你,便是咱们知州大人也不敢慢待了他。多少人巴结都巴结不上,他早就攒下了一份家业,若是他想,早该自赎其身、脱出奴籍了吧,他为何不肯?还不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倚靠着梁府的大富贵呢。”
“不说他们,你就说庄上那些寻常的庄仆吧,你瞧着人家是奴籍,其实人家比你们稳当,平日里跟你们佃户一样的分成,可灾荒年是不是比你们日子好过?”
那倒是,灾荒年主家会拿出粮食来救济庄仆,可不会管佃户死活,毕竟庄仆也是主家的家产,庄仆饿死了是主家的损失。要不怎么一到灾荒年,便有那么多人卖身为奴呢。斗升小民,哪有那许多无用的气节,无非求一个温饱活命。
张春山被里正说得嘴里仄声游移,犹豫地拿不定主意。
“所以你莫要耽误人家孩子的前程了!”里正最后一句重击道,“心是好心,说难听点,你这就叫不识好歹。你想一想,那孩子样貌又好,又得了梁管事喜欢,带去京城,没准就有一个出头之日,再差也能有个衣食安稳的日子。留在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又没有亲生爹娘依靠,她能有什么好前程?”
张春山不由得被说服了。就连一旁的张有喜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等里正一走,赶紧回屋找宋氏商量。
可宋氏一听就炸了。
“奴籍这样好,怎不叫他里正卖身当奴去?”宋氏气呼呼道,“那庄子上的庄仆你还不知道,可有半点自由?许多人一辈子都没出过庄子,尤其女子,随便就被主家指了嫁人,瞎眼瘸腿的都得嫁,若运气不好指去嫁到别的庄子,这一辈子就再见不到爹娘亲人了。”
“身在奴籍,主家打死了都没人管,子孙后代都为奴。你便说那魏娘子吧,”宋氏嗤声道,“打量着谁不知道呢,早年的事情我可听说了,那魏娘子原是府里哪个主子的通房丫鬟,指望着抬个妾呢,只因一句话得罪了主母,便被大老远发落到这庄子上嫁人,如今男人当上庄头,倒把她拽起来了,却来坑人家的孩子?”
张有喜惊诧,竟有这等事?这些妇人八卦他可真没听说过。
“你还不信,庄子里上了年纪的庄仆妇人都知道。”宋氏道。
张有喜挠头:“那,那你说怎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