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威一直伫立不动,目光盯着地面,仿佛一尊雕像放在这个场合,极不适当,等待搬到别处去。
拉门闩的声响把他惊醒,他抬起头,神态极其威严;职权越低,这种神态就越凶,表现在猛兽面上是凶猛,表现在小人脸上是凶残。
“警士!”他喊道,“您没看见那坏女人要走吗!谁跟您说要放她走的?”
“我。”马德兰说道。
芳汀听见沙威的声音,浑身不禁颤抖,放下门闩,就像被捉住的小偷丢下偷窃的物品。听见马德兰的声音,她又转过身来,从这时候起,她不吭一声,甚至不敢出大气儿,目光来回转移,从马德兰到沙威,又从沙威到马德兰,谁在说话,目光便停在谁身上。
显而易见,沙威到了常言说的“怒不可遏”的程度,才敢在市长要求释放芳汀之后,还颐指气使地申斥警士。居然已经到了无视市长在场的程度吗?难道他已最终确认一位“行政官”不可能发出这种命令,市长先生肯定无意中说走嘴了吗?抑或这两个小时,他目睹了骇人听闻的事情,心想必须采取决断,要小人物充当大人物,警探扮演行政官,警察变成法官吗?而且在这种紧急关头,秩序、法律、道德、政府、整个社会,要在他沙威身上体现出来吗?
不管怎么说,马德兰先生讲的“我”字刚一出口,沙威探长便转向市长,只见他脸色苍白,表情冷峻,嘴唇发青,目光凶顽,浑身不易觉察地微微颤抖,而且见所未见的是,他说话时眼睛低垂,但是口气坚决:“市长先生,这样处理不行。”
“什么?”马德兰先生问道。
“这个疯女人侮辱了一位绅士。”
“沙威探长,”马德兰先生声调委婉平和,又说道,“听我说。您是个正直的人,不难向您解释。事实是这样的,您带走这个女人的时候,我刚巧经过广场,围观的人还没有全散,经过调查,我全了解了,是怪那位绅士,好警察应当逮捕他。”
沙威又说道:“这个贱货还侮辱了市长先生。”
“这是我的事儿,”马德兰先生答道,“对我的侮辱也许属于我的。我愿意怎么处理都行。”
“我请市长先生原谅。对市长的侮辱不属于市长,而属于法律。”
“沙威探长,”马德兰先生反驳,“首要的司法,是良心。我听了这个女人的陈述,我明白我所做的事。”
“可是我,市长先生。我不明白我看到的事。”
“那么,您只管服从就是了。”
“我服从自己的职责。我的职责就是要把这个女人关押六个月。”
马德兰先生和颜悦色地回答:“听清楚一点:她一天也不能被关押。”
沙威听了这句坚决的话,还敢注视市长并申辩,但是声调始终恭恭敬敬:“我为抵制市长先生感到十分遗憾,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这样做。不过,请市长先生允许我指出,我这是在职权范围之内行事。既然市长先生要这样,我就再来谈谈那位绅士的事。当时我在场。是这个婊子扑到巴马塔林先生的身上的。那位先生是选民,在公园旁边拥有漂亮的公馆,是一座石砌的带阳台的四层楼房。在这世界上,有些东西毕竟不能无视。不管怎么说,市长先生,这件事发生在街上,关系到我,属于警察的职责范围,因此,我要收押芳汀这个女人。”
这时,马德兰先生叉起胳膊,拿出全城还没人听到过的严厉声调说道:“您讲的这种犯罪行为由市政警察处理。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九、第十一、第十五和第六十六条,我是审判官,我命令释放这个女人。”
沙威还要最后抗争一下:“可是,市长先生……”
“我提醒您注意1799年12月13日颁布的法律,关于擅自拘捕问题的第八十一条。”
“市长先生,请允许……”
“不要讲了。”
“然而……”
“出去!”马德兰先生说道。
沙威像个俄国士兵,站立着迎面挺胸接受这一打击。他向市长先生深深鞠了一躬,便往外走去。
芳汀闪开门口,惊愕地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走过。
这工夫,她也受到震撼,感到难以名状的惶恐。她看见在某种程度上,自己成为两种相反力量的争夺对象。两个人在她眼前搏斗,他们掌握着她的自由、生命、灵魂和她的孩子,一个人要把她拖向黑暗,而另一个人要把她拉向光明。这场搏斗通过她恐怖的视觉扩大了,这两个人好似两个巨人,一个讲话的口气像是她的恶魔,另一个讲话的口气就像她的守护天使。天使战胜了恶魔。然而,一个情况令她从头到脚战栗起来:这个天使,这个救星,恰恰是她深恶痛绝的人,恰恰是这位市长——她长期认作造成她全部苦难的罪魁祸首,恰恰是这个马德兰!就在她无耻地辱骂了他之后,他却救了她!难道她弄错了吗?难道她应该改变整个灵魂吗?……她弄不清楚,只是浑身颤抖。她越听越不知所措,越看越心惊胆战。马德兰先生每讲一句话,芳汀都感到仇恨的可怕黑影在她身上融化并消散,同时内心不知又萌生了什么感觉,既温暖又不可言喻,似欣喜,似信心,又似爱。等沙威一出去,马德兰先生就转向她,声音低缓,就像不易动情的男人忍住眼泪那样吃力地说:“我听到了您的诉说。您讲的情况我一无所知。我相信这是真的,我也觉出这是真的。我甚至不知道您离开了工厂,当初为什么您不找我呢?这样吧,我替您还债,再派人把您的孩子接来,或者您自己去找她。今后,您要留在这里,到巴黎或别的地方,由您自己决定。您和孩子的生活费用由我负担。您要是愿意,就不必干活了,需要多少钱我都给您。您重获幸福生活,也就能重做一个正派人了。甚至,请听清楚,如果您的话句句属实,当然我并不怀疑这一点,那么现在我就明确告诉您,在上帝面前,您始终是个圣洁的女人。噢!可怜的女人!”
可怜的芳汀再也忍不住了。接回珂赛特!脱离这种可耻下贱的生活!同珂赛特一起过上自由、富裕、快活而又体面的日子!在悲惨的绝境中,眼前忽然展现所有这些天堂般的现实美景!她仿佛痴呆了,看着对她讲话的这个男人,她只能“噢!噢!噢”发出三两声抽泣。她双膝弯下来,跪在马德兰先生的面前,未待他制止,就拉起他的手,嘴唇贴在上面。
她随即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