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兰先生不见得比沙威爱笑,这回也不免笑了起来。
“告发我以市长身份干涉警务吗?”
“告发您从前是苦役犯。”
市长的脸刷地白了。
沙威没有抬眼睛,继续说道:“当初我是那样想的。我早就有那种想法了。相貌一样,您派人去法夫罗勒打听过情况,在割风老头发生车祸那次,您显示了那么大的力气,您的枪法又那么准,还有,您走路时腿脚有点拖,我知道还有什么!犯傻呀!总而言之,我把您当成一个叫冉阿让的人了。”
“叫什么?您说的是什么名字?”
“冉阿让。那是个苦役犯,二十年前,我在土伦当副典狱长时见过。那个冉阿让出了狱,好像在一位主教家中偷了东西,后来又在大道上,手持凶器,抢过一个通烟筒的孩子的钱。八年来,他躲藏了起来,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政府还在通缉他。当时,我就想象……总之,我干了这件事!一气之下做出决定,我向警察总署告发了您。”
马德兰先生已然又拿起材料,他以十分坦然的声调问道:“那么,
他们是怎么答复您的呢?”
“说我胡闹。”
“是吗?”
“是啊,说得对。”
“您肯承认这一点,这很好啊!”
“只能承认,因为真的冉阿让被抓到了。”
马德兰先生拿的材料从手中脱落,他抬起头来,定睛看着沙威,以难以捉摸的声调“啊”了一声。
沙威则往下说:“事情是这样的,市长先生。据说在本地,靠近埃利高钟楼那边,有一个叫尚马秋的老家伙,是个穷鬼,没有人注意他。那种人,不知道他们靠什么活着。最近,就在今年秋天,尚马秋被逮住了,因为偷了人家造酒的苹果,是在……不管是在哪家作的案了,反正是盗窃行为:翻墙进去,折断了树枝。尚马秋被抓住了,他手里还拿着苹果枝。那家伙被关了起来。事情到这一步,还仅仅是个普通的刑事案件。也是老天有眼,那里的牢房不成样子,初审法官先生认为阿拉斯有省级监狱,将尚马秋押送阿拉斯为宜。在阿拉斯的这座监狱里,有个从前的苦役犯,名叫勃列维,他为什么被捕我不知道,但是他表现好,就当上了那间狱室的看守。市长先生,尚马秋刚到那里,勃列维就叫起来:‘怪事!这人我认识,他是干柴[230]。唉,老兄,瞧着我!您是冉阿让!’‘冉阿让!谁是冉阿让?’那个尚马秋还假装奇怪。‘别装相了,’勃列维说,‘你是冉阿让!你在土伦苦役犯监狱里关过。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们在一起待过。’那个尚马秋不承认,当然啦!您该明白。于是我深入调查,这件怪事被我一追到底,结果查出,大约三十年前,那个尚马秋在好几个地方,尤其在法夫罗勒当过树枝修剪工。从那以后,线索断了。过了很久,他又在奥弗涅,接着又在巴黎露面。他在巴黎当造车工匠,身边还有个洗衣女,不过这一点还没有得到证实。最后,就是到了这个地方。在犯有加重情节的盗窃罪入狱之前,冉阿让是干什么的呢?是树枝修剪工。在什么地方?在法夫罗勒。还有别的事实。这个阿让的名字沿用他的洗礼名‘让’,而他母亲姓马秋,这样,他出狱后,就随母亲的姓,以便隐姓埋名,因此叫让马秋,这不是极其自然的事吗?他到了奥弗涅,那地方人发音不同,把‘让’说成‘尚’,大家叫他尚马秋。这家伙也就顺其自然,变成尚马秋了。您听明白了,是吧?有人到法夫罗勒调查过,冉阿让的家已经搬走了,不知道搬到了什么地方。您也清楚,在那种阶层,一家人死绝是常有的事儿。也曾寻找过,不过什么也没有发现。那类人如果不是烂泥,就是化作尘埃了。再说,由于事过三十年,法夫罗勒那里认识冉阿让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于是又去土伦调查。除了勃列维,只有两名苦役犯见过冉阿让,一个叫克什帕伊,一个叫舍尼帝,是两个被判了无期徒刑的囚犯。两个犯人被提监押到这里,同改名换姓的尚马秋对证。他们都毫不犹豫,同勃列维一样,认定那人是冉阿让。一样的年龄,五十六岁,一样的个头儿,一样的神态,总之是同一个人,就是他了。也正是在那个时候,我往巴黎警察总署发函告发您。那边回信说我昏头了,说冉阿让已经收押在阿拉斯。您想象得出,这情况多么令我诧异,我还以为在这里抓住了冉阿让本人呢!我写信给那位初审法官,他让我去,并把那个尚马秋带到我面前……”
“怎么样呢?”马德兰先生打断他的话。
沙威脸上还是那副廉正而忧伤的表情,答道:“市长先生,事实就是事实。我很遗憾,那个人就是冉阿让。我也认出他了。”
马德兰先生把声音压得很低,又问道:“您有把握吗?”
沙威笑起来,那是深信不疑时所发出的惨笑。
“哈!有把握!”
他沉吟了一下,下意识地从桌上一只木钵里,捏出些吸墨用的木屑,继而补充说道:“就算现在我见了真的冉阿让,还是不明白当初我怎么想到别处去了。我请求您原谅,市长先生。”
面前这个人,六周之前曾当着许多警察的面侮辱过他,冲他喊:“出去!”这个傲慢的沙威,却能讲出这样由衷哀求的话,他不知道此刻的他充分体现出了朴直和崇高。马德兰先生没有回答他的请示,而是突如其来地问道:“那人怎么说?”
“哦,当然!市长先生,这案件可不妙。若真是冉阿让,就是有累犯罪。逾墙盗窃,折断树枝,偷走几个苹果,如果是小孩干的,就是淘气行为;如果是成年人干的,就是过失;如果是一个苦役犯干的,就是犯罪。逾墙和盗窃,这就构成犯罪,不再由警察局处理,而由刑事法庭审判了,也不再是拘留几天,而要判终身苦役了。而且,还有通烟筒的孩子那件事,希望到时他也能出庭作证。好家伙!真够受的,对不对?如果不是冉阿让,换个别人,就会受不了。然而,冉阿让是个阴险的家伙。从这一点我也看出是他。换个别人,就会感到事情严重了,会沉不住气闹起来,大喊大叫,就像炉火上的开水壶,说他绝不是冉阿让,等等。然而他呢,却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他说:‘我是尚马秋,我不是从那里出来的!’他摆出惊奇的样子,装糊涂,这一招更高。嘿!那家伙真狡猾。可是没关系,证据摆在那儿。他已经被四个人认出来了,那老浑蛋肯定会被判刑。要押上阿拉斯的刑事法庭。我要上庭作证,已经指定了。”
马德兰先生已经重新伏案工作,平静地翻着材料,时而念念,时而写写,像个大忙人。他扭头对沙威说:“好了,沙威。这些详细情况我不大感兴趣。我们这是在浪费时间,还有紧急公务要处理呢。沙威,您立刻去圣索夫街口,到卖草的布索比老大娘家里,告诉她来控告那个车夫皮埃尔·舍内龙。那人太粗鲁,赶车险些压死他们母子。他应当受罚。然后,您再去橡皮泥表街,到夏塞莱先生家。他抱怨邻家的檐槽中的雨水灌到他家,冲坏了他房子的地基。接下去,您再到吉布街多里斯寡妇家、伽罗布朗街的勒内勒保塞夫人家,查一下有人向我投诉的违法行为,做好笔录。哦,一下子让您办这么多事。您不是要外出吗?您不是对我说过,八九天之后,您要为那个案子去阿拉斯吗?”
“还要早走,市长先生。”
“哪天呢?”
“我好像对市长先生说过,明天就开庭审理,今天夜里,我就得搭乘驿车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