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孩子,”嬷嬷说,“安静点儿,还是躺下吧。”
芳汀没有改变姿势,她又提高声音,用一种又急切又凄惨的语调说:“他回不来啦?为什么回不来?你们知道原因,刚才你们俩还在小声交谈。我要知道。”
侍女急忙对着修女耳语:“就说他在市政厅开会,走不开。”
辛朴利思嬷嬷的脸微微一红:侍女这是叫她说谎。但是从另一方面考虑,讲了实话,就会给病人一个严重打击,而芳汀病情严重,是经受不住的。嬷嬷脸红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多久,她抬起平静而忧伤的目光,看看芳汀说:“市长先生走了。”
芳汀又挺起身,坐到自己的脚跟上,两眼炯炯发光,痛苦的面容上绽开了从未有过的喜悦。
“走啦!”她高声说,“他是去接珂赛特啦!”
接着,她双手举向天空,那张脸的表情难以描绘。她嘴唇翕动,在低声祈祷。
她祈祷完了,又说道:“嬷嬷,我很愿意重新躺下,你们要我怎样我就怎样。刚才我太凶了,那样喊叫,请您原谅。那样喊叫非常不好,我完全明白。噢,我的善良的嬷嬷,看到了吧,我非常高兴。仁慈的上帝确实仁慈,马德兰先生也是仁慈的,想一想吧,他去蒙菲郿接我的小珂赛特去了。”
她重又躺下,帮着修女摆好枕头,吻了吻辛朴利思嬷嬷给她挂在脖子上的小银十字架。
芳汀汗湿的双手抓住嬷嬷的手,嬷嬷感到这种汗湿,心中很难过。
“今天早晨,他动身去巴黎了。其实,也用不着经过巴黎。蒙菲郿,就在来的路上偏左一点儿。昨天我跟他提起珂赛特,您还记得他是怎么说的吧?他说:‘快了,快了。’他是想给我一个惊喜。您知道吧?他让我签了一封信,好去德纳第家把孩子接回来。他们没有什么可说的,不是吗?他们得交出珂赛特。他们的账全清了。清了账还扣留孩子,政府是不允许的。嬷嬷,不要打手势表示我不该说话。我高兴极了,感觉也非常好,一点也不疼了。我又能见到珂赛特了,我甚至觉得饿极了。快有五年没见面了。您想象不出来,孩子是多么叫人牵肠挂肚!而且,您会看到,她可爱极啦!您哪儿知道,她那粉红的小手指特别好看。一岁时,她那小手很可笑。就是这样……现在,她该长大了。有七岁了。长成大小姐了。我叫她珂赛特,其实她的名字叫欧福拉吉。对了,今天早晨,我望着壁炉上的灰尘,就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很快就能见到珂赛特了。上帝啊!真不该一连几年不见孩子!是应当好好想一想,人不是永远不死的!噢!市长先生走了,真好!天气很冷了,对不对?他至少披上斗篷了吧?明天他就能回到这儿了,对吧?明天就是大喜日子。嬷嬷,明天早晨提醒我,好让我戴上这顶花边小帽子。蒙菲郿,那是个好地方。当年,我是步行走过那条大道的。对我来说路很远。不过,驿车跑得飞快!明天,他就会把珂赛特带到这儿。这儿离蒙菲郿有多远?”
嬷嬷对距离毫无概念,答道:“哦!我认为他明天就能回到这儿。”
“明天!明天!”芳汀说,“明天我能看见珂赛特啦!您瞧见了,仁慈上帝的仁慈嬷嬷,我没有病了。我乐疯了。别人若是愿意,我还可以跳舞呢!”
如果谁在一刻钟之前见过她,一定会感到莫名其妙。现在她脸色红润,说话的声音又自然又有生气,整个人都化成微笑了。她自言自语,有时还会笑起来。母亲的快乐,就跟孩子的快乐差不多。
“好了,”修女又说,“现在您这么快乐,就该听我的话,别再讲了。”
芳汀把头放到枕头上,轻声说:“对,躺下睡吧,要听话,既然孩子就要回到你身边了。辛朴利思嬷嬷说得对。这里的人说得都对。”
于是,她不动了,连头也不转动,只是睁大了双眼,四处张望,一副快活的样子,但不再说话了。
嬷嬷放下床帷,希望她睡一会儿。
七八点钟之间,大夫来了。病房静悄悄的,他以为芳汀睡着了,就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踮着脚尖凑到床边,微微掀开床帷,借着微弱的灯光,他看见芳汀那双平静的大眼睛正注视着他。
她对大夫说:“先生,你们会让她睡在我旁边的小**,对吧?”
大夫以为她在说胡话。她又说:“您自己瞧瞧,这儿的空地儿正好能放下。”
大夫把辛朴利思嬷嬷拉到一边,嬷嬷便把事情向他解释了:马德兰先生外出一两天,病人以为市长先生去了蒙菲郿,我们没有把事情说破,况且她有可能猜对了。大夫也深以为然。
大夫走到床边,芳汀又说道:“喏,要知道,早晨,等她醒来,我就会向这可怜的小猫问好;夜晚,我不睡,可以听她睡觉的声音。她那极为柔和的呼吸,让我听着会有多舒服。”
“请您把手伸给我。”大夫说。
她伸出胳膊,笑着高声说:“哦!对了!真的,您还不知道!其实,我的病已经好了。珂赛特明天到。”
大夫十分惊讶。她的病情的确见好。胸闷减轻了。脉搏也变强了。一种突如其来的生机,使这个垂危的可怜人又有了活力。
“大夫先生,”她又说,“市长先生去接小宝宝了,这位嬷嬷告诉您了吧?”
大夫嘱咐要安静,避免受到任何刺激。他还开了药方:服金鸡纳树皮纯汁,夜里如果体温再升高,就服镇静剂。临走时他对嬷嬷说:“见好。托天之福,明天市长先生若是真的带孩子回来了,谁知道呢?有些病尤其出人意料,我们见过这样的病例:大喜的事儿会突然扼制疾病。我很清楚,她是肌体上患病,而且病情极重,但是这些事就是神秘难测!也许我们能救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