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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最后一口苦酒 一 七重天和天外天350(第2页)

在事实面前,马吕斯徒然逃避,无视真相,拒不承认明显的事情,最后还得投降。他开始明白了,而且明白过了头,碰到这种情况总有这样反应:他颤抖一下,内心掠过一道丑恶的闪电,一个令他颤抖的念头穿过他的思想。他隐约望见他的未来是一种畸形的命运。

“全说出来吧!全说出来吧!”他嚷道,“您是珂赛特的父亲!”

他向后退了两步,那动作表现出了无以名状的憎恶。

冉阿让又扬起头,神态无比庄严,形象仿佛一下子拔高到了天棚。

“先生,在这一点上,您必须相信我,尽管我们这种人的誓言,法律并不承认……”

说到这里,他沉吟一下,继而他以阴沉、至高无上的权威口吻,每字都加重语气,缓慢地补充道:“……您会相信我的。我,珂赛特的父亲!在上帝面前起誓,不是。彭迈西先生,我是法夫罗勒那地方的农民,靠修剪树木为生。我不叫割风,而叫冉阿让。我同珂赛特毫无关系。您就放心吧。”

马吕斯讷讷问道:“谁能向我证明?”

“我。既然我这样说了。”

马吕斯注视这个人,只见他那神情惨然而又沉静。如此平静,绝不可能说谎。冰冷的神态是真诚的。这坟墓般的冷峻,令人感到真实。

“我相信您。”马吕斯说道。

冉阿让点了点头,仿佛记下这一点。他继续说道:“我是珂赛特什么人呢?一个过路人。十年前,我还不知道有她这么个人。不错,我爱她。自己老了,看见一个小孩子,总是喜爱的,觉得是所有孩子的爷爷。这样看来,您尽可以推想,我还有类似一颗心的东西。她无父无母,她需要我。这就是为什么我喜爱上她了。孩子,那么弱小,随便什么人,甚至像我这样一个人,都可能成为他们的保护人。我对珂赛特尽了这种天职。我并不认为,这点小事真的能叫作善举;但如果是善举的话,那么就算我做出来了。请您记下这一减罪的情节。今天,珂赛特离开我的生活,我们两条路分开了。从今往后,我同她再也没有什么关系了。她成为彭迈西夫人。她的保护人换了。而她也从替换中获益。万事如意,至于那六十万法郎,您不提起,我却想在您的前头。那是寄放的一笔钱。寄放的钱如何到了我手里?这还有什么关系?我把钱交出来。别人就不该再要求我什么了。我交出这笔钱,并说出自己的真名实姓。道出姓名,这还是我个人的事,是我执意要您知道我是谁。”

说罢,冉阿让直视马吕斯。

此时,马吕斯只觉得心乱如麻、感慨万端。命运之风有时骤起,会在我们的心中卷起这样的惊涛骇浪。

我们每人都经历过这种时刻:思绪纷乱,全都支离破碎,而我们说出最先想到的话,又不见得正是我们所要表达的意思。有些事情突然揭示出来,叫人难以承受,就像毒酒一样令人昏迷。他一时惊愕,不知如何对待这突如其来的新局面,因此说起话来,就好像要怪罪这个人供出真相。

“可是,您究竟为什么要全告诉我呢?”他高声问道,“有什么逼迫您这样做呢?您完全可以把这秘密埋藏在心里。您不是没人告发,没人跟踪,也没人追捕吗?您一定有什么原因这么做,从心里乐意披露出来。把话说完。还有别的缘故。您供认这件事是何用意?究竟出于什么动机?”

“出于什么动机?”冉阿让回答,不过,他的声音十分低沉,真像自言自语,而不是对马吕斯说话,“是啊,这个苦役犯要来说。我是个苦役犯,究竟出于什么动机呢?是啊,不错,动机太怪了。这是出于诚实。要知道,有一根线紧紧牵着我的心,该有多么痛苦。人尤其老了的时候,这些线特别牢固,周围的生活全垮了,这些线却扯不断。这条线,假如我早能扯去,拉断,解开疙瘩或者斩断,走得远远的,我就得救了;我一走,就一了百了,布洛瓦街有驿车。你们过幸福日子,我走开。这条线,我试图割断,我使劲儿拉,非常结实,怎么也拉不断,几乎把我的心拉出来。于是我想道:‘我只能留在这儿,到别处活不下去。我必须留下来。’不错,就是这样,您问得有理,我是个愚蠢的人,为什么不痛痛快快留下来呢?您在这家里给我准备一间卧室,彭迈西夫人很爱我,她对这张安乐椅说:‘向他伸出双臂。’您那外祖父也巴不得有我陪伴,我合他的心意,我们住在一起,同桌吃饭,我让珂赛特……对不起,说顺嘴了,让彭迈西夫人挽上我的手臂……我们同住在一个房顶之下,同桌吃饭,同守一炉火,冬天围着同一个壁炉,夏天一同散步,这就是快乐,这就是幸福,这就是一切。我们像一家人那样生活。一家人!”

说到这几个字,冉阿让变得粗暴了,他叉起胳臂,凝视脚下的地板,仿佛要挖出一个深渊,他的声音也响亮起来:“一家人!不对。我根本没有家。我也不是你们家的人。我不属于人类的家庭。在每家每户的住宅里,我是多余的。世上有多少家庭,但是没有我的。我是不幸的人,流离失所。当初,我有父亲,有母亲吗?我几乎有点怀疑。我把这孩子嫁出去的那天,这一切就结束了。我看见她幸福,看见她同心爱的男人在一起,这里还有一位慈祥的老人,一对天使共同生活,美满快乐,这样很好,于是我告诫自己:‘你呀,不要进去。’不错,我可以说谎,欺骗你们所有人,继续当割风先生。只要是为了她,我就能说谎,而现在是为我自己,这就不应该了。不错,只要我不讲,整个就还会照旧。您问我,是什么迫使我讲出来,说起来也怪,是我的良心。闭口不说,其实这很容易。一整夜我都力图说服我自己;您要我和盘托出,而我来对您讲的这些极不寻常,您确实有权了解;是的,我一整夜都在为自己找理由,甚至找出非常充足的理由,唔,我已经竭尽全力了。然而有两件事我办不到:即割不断的拴住我的一条线,这条线把我拴在已经固定、拢岸并在这里得到确认的一颗心上,又封不住一个人的口,每当我独自一人时,那人就轻声对我说话。因此,今天我来向您承认一切。一切,或者近乎一切。还有的只牵涉我一个人,讲出来没什么意义,我就存在心里了。主要的,您了解了。就这样,我操起自己的秘密,给您送来了。我在您面前剖开我这隐私。不容易下这样的决心。我搏斗了一整夜。哦!您以为我没有想到,这根本不同于尚马秋案件,我隐姓埋名并不损害任何人,而割风这个姓名,也是割风本人为了报答我才给我的,我完全可以保留。我住在您提供给我的房间,会生活得很快活。我待在自己的小小角落里,什么也不妨碍。您拥有珂赛特,而我也总想着跟她住在同一所房子里。各得其所,享受相应的幸福。继续当我的割风先生,什么问题都解决了。是啊,只差我的灵魂。我的全身哪儿都快活,但灵魂深处仍然黑暗。这样快活还不够,必须心满意足才行。这样一来,我继续当我的割风先生;这样一来,我的真面目,我就得掩饰起来;这样一来,你们心花怒放的时候,我在面前却藏着一个谜;这样一来,在你们的正大光明之中,我还要保留着黑暗;这样一来,我也不警告一声,贸然将苦役监牢引入你们家中;而我和你们同桌用餐,心里却要嘀咕:你们一旦知道我是什么人,一定会把我赶走;我让仆人侍候我,他们一旦知道我是什么人,也准会说:太不像话啦!我的臂肘要碰着您,而您有权避免这种情况;我还可以骗取您的握手!可敬的白发和枯萎的白发,在这家中分享你们的敬重;在你们最亲热的时刻,人人都以为相互敞开了心扉,当我们四个人,您外公、你们二人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这中间就有一个陌生人!我要在你们身边生活,唯一的思虑,就是千万别掀开我那可怕的井盖。这样一来,我一个死人,却硬要挤进你们活人堆里。而你们的生活,我就把它终身判给我。您、珂赛特和我,我们三人就要同戴一顶绿色囚帽!难道您不发抖吗?我无非是压到最底层的人,因此,本来也可以成为最凶恶的人,这种罪行,我天天就要重犯!而这种谎言,我天天就要重复!还有这副黑夜面具,我天天就要戴上!总之,我的耻辱,我天天都要分给你们一部分!天天!给你们,我亲爱的人;给你们,我的孩子;给你们,我的纯洁的人!绝口不提不算什么,保持沉默很简单,不对,这并不简单。有一种缄默就是说谎。我的谎言、我的作弊行为、我的卑劣、我的懦弱、我的背叛、我的罪过,我就要一滴一滴喝下去,我还要吐出来,吐出来再吞下去,半夜吞完,中午再周而复始,我道早安就是说谎,我道晚安也是说谎,这就得睡在谎言上,将谎言和面包一起吃下去,我就要面对面看着珂赛特,用囚徒的微笑回答天使的微笑,那么,我就成为十恶不赦的大骗子!为什么这样做?为了幸福。为了我的幸福!难道我有权得到幸福吗?我被生活排除了,先生。”

冉阿让住口了,马吕斯一直听着。这样连续不断的思虑和忧惧,是不宜打断的。冉阿让又压低嗓门,但不再是低沉的声音,而是凄厉的声音。

“您问我为什么要说出来,您说,我没人告发,没人跟踪,也没人追捕。不对!我被告发啦!不对!我被跟踪!不对!我被追捕!被谁呢?被我自己。是我挡住自己的去路,我拖住自己,推着自己,抓住自己,处决自己,一个人若是自己抓住自己,那是绝对跑不掉的。”

说着,他抓住自己的衣服,朝马吕斯拉过去。

“瞧瞧这个拳头,”他继续说道,“您不觉得,它这样一揪住领子,就不会放开吗?没错儿!良心,也是一个拳头!先生,一个人若想幸福,就永远也不要领悟天职;因为一旦领悟了,天职就绝不容情。就好像因为您领悟而惩罚你;其实不然,它是酬劳你,把你打入地狱,让你感到上帝就在身边。人刚一尝到撕肝裂胆的痛苦,同自己也就相安无事了。”

接着,他又以惨痛的声调补充道:“彭迈西先生,这不合常理,我是个诚实的人。我在您的眼前贬低自己,是要在我的眼中抬高自己。这情况我碰到过一次,但是没有这样痛苦,那还不算什么。对,一个诚实的人。假如因为我的过错,您还继续敬重我,那么我就不是个诚实的人了。现在,您鄙视我,我才是诚实的。这是命里注定,我只能骗取别人的尊重,而在我内心,这种尊重令我自卑,令我沮丧。因此,我要自尊,就得承受别人的蔑视,这样我才能重新挺立起来。我是个讲良心的苦役犯。我完全明白,这不大令人信服。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事情就是这样。我对自己许下诺言,就要履行诺言。有些机遇将我们拴住,但又有些偶然事件将我们拖到责任上。您看到了,彭迈西先生,我一生遭遇的事情可真多呀。”

冉阿让又停顿一下,用力咽了咽唾液,就好像这番话留下了苦味,他继续说道:“一个人背负这样可怕的经历,就无权让别人在不知情时来分担,无权将自身的瘟疫传染给别人,也无权让别人在毫无觉察中从他的绝壁滑下去,无权把自己的红囚衣给别人穿上,也无权偷偷用自己的苦难去妨碍别人的幸福。自身带着无形的痈疽,暗中靠近并接触别人,这种行径多么丑恶啊。割风把姓名借给我也无济于事,我还是无权使用;他能给我,我却不能接过来。一个名字,就是本人。您瞧,先生,我尽管是农民,还能考虑点事,读过点书,明白点事理。您也看到了,我表达思想还算得当。我是自学的。是啊,骗取一个名字,放在自己头上,这就不诚实了。字母也像钱包或怀表那样可以窃取。签一个有血有肉的假名,当一把有生命的假钥匙,撬开门进入正派人家,再也不敢正视别人,只能侧目斜视,从内心感到自己可耻,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还不如受罪,流血,痛哭,用指甲抠破自己的皮肉,整夜惶恐不安,捶胸顿足,噬食自己的灵魂。这就是为什么,我来把这事全告诉您。正如您说的,从心里乐意。”

他呼吸困难,又抛出最后一句话:“从前,为了生活,我偷了一块面包;今天,为了生活,我不愿意窃取一个名字。”

“为了生活!”马吕斯截口说道,“您生活不需要这个名字吧?”

“啊!我明白自己要说什么。”冉阿让回答,他缓慢地抬头又低下,反复数次。

一时冷场。二人都默然,每人都陷入沉思。马吕斯坐在桌子旁边,蜷曲一根指头顶着嘴角;冉阿让则来回踱步,最后停在一面镜子前,半晌未动。他对自己镜中的影子视而不见,仿佛在回答内心的推理,说道:“然而现在,我如释重负!”

他又开始踱步,走到客厅的另一端,回头发现马吕斯在注视他走路,就用难以形容的声调对他说:“我走路有点拖着腿,现在您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接着,他完全转向马吕斯:“现在,先生,您可以想象一下:我什么也没有讲,还是割风先生,我搬到您家来住,成为你们家一员,睡在我的卧室,早晨,穿着拖鞋来用餐,晚上,我们三人一同去看戏,我陪彭迈西夫人到土伊勒里宫花园和王宫广场散步,我们在一起,您以为我和你们是同类人,可是有一天,我在这儿,你们也在这儿,我们谈笑风生,突然,你们听见一个人喊这个名字:冉阿让!接着,警察这只可怕的手从暗地里伸出来,一把摘下我的假面具!”

他又住口了。马吕斯颤抖着站起来。冉阿让又问了一句:“您觉得如何?”

马吕斯默然不答。

冉阿让继续说道:“您现在明白了,我没有保持沉默是有道理的。好吧,愿你们过幸福的日子,待在天堂里,当一个天使的天使,沐浴着灿烂的阳光,就此满足吧,不要管一个可怜的受苦人如何敞开胸怀,履行职责。在您面前的,先生,我是一个悲惨的人。”

马吕斯缓慢地穿过客厅,走近冉阿让,并向他伸出手去。

冉阿让却不伸出,只是听任他握住自己的手;马吕斯觉得握住的是大理石雕像的手。

“我外祖父有些朋友,”马吕斯说道,“我争取赦免您。”

“没必要,”冉阿让答道,“别人以为我死了,这就足够了。死人就不受监视了,让人以为在慢慢地腐烂。死了,同赦免是一回事。”

他把手从马吕斯的手里抽回来,以凛然难犯的尊严补充一句:“况且,尽天职,天职才是我应当求救的朋友。我只需要一种赦免,就是我的良心的赦免。”

这时,客厅另一端那扇门轻轻开了一条缝儿,探进来珂赛特的头。只能看得见她那张温柔的面孔,头发蓬松得美妙,眼皮还饱含着睡意。她做了个小鸟从巢里探头的姿势,先瞧瞧丈夫,再望望冉阿让,那粲然的微笑像从玫瑰花心飘逸出来的。她对他们高声说:“打赌看看,你们准在谈论政治!太傻了,不和我待在一起!”

冉阿让打了个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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