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帮助我对付我丈夫。”
“珂赛特……”马吕斯说。
“您对他发火吧,父亲。对他说我必须留下来。你们在我面前尽可以交谈。难道您觉得我就那么愚蠢吗?你们谈的事就那么惊人?生意,把钱存入银行,这可真是大事。男人动不动就鬼鬼祟祟的。我就要待在这儿。今天我非常美丽,瞧瞧我呀,马吕斯。”她看着马吕斯,曼妙地耸了耸肩膀,那种赌气的神态妙不可言。二人之间好像有一道闪电。有人在旁边,但也顾不了这许多。
“我爱你!”马吕斯说。
“我更爱你!”珂赛特说。
于是,二人不由自主地抱在一起。
“现在,”珂赛特拉拉便袍的一道裙纹,得意地噘着小嘴说,“我就留下了。”
“这可不行,”马吕斯以恳求的口气回答,“有点事,我们必须谈完。”
“还不行呀?”
马吕斯声调严肃起来:“我向你保证,不行就是不行。”
“噢!您拿出男子汉的腔调来了,先生。好吧,人家走开。您呢,父亲,您也不帮我说说话。我的丈夫先生、我的爸爸先生,你们都是暴君。我去告诉外公。你们若是以为我还会回来跟你们说好话,那就完全错了。我可有自尊心。现在,我等着你们求我。你们很快就会发现,没有我在,你们要烦闷的。我走了。是你们自找的。”
她果然走了。
可是,过了两秒钟,门又打开了,她那鲜艳红润的面孔再次出现在两扇门之间,她冲他们嚷了一句:“我非常生气。”
门又关上了,客厅里重又一片黑暗。
好似一束迷途的阳光,无意之中,突然穿过黑夜。
马吕斯过去看了看,门确实关严了。
“可怜的珂赛特!”他喃喃说道,“她若是知道了……”
冉阿让听了这话,不禁浑身发抖,他那惊慌的眼神注视着马吕斯。
“珂赛特!哦,对了,这件事,您当然要告诉珂赛特了。这是正常的。咦,我却没有想到这一点。人有勇气做一件事,却没有勇气做另一件事。先生,我请求您,我恳求您,先生,向我做出最神圣的许诺,不把这事告诉她。您知道了,难道还不够吗?没人强迫,我能主动说出来,告诉全世界,告诉所有人,我都觉得无所谓。然而她,她一点儿也不懂,一听这事会吓坏的。一个苦役犯,什么!还得向她解释,对她说:就是一个在苦役场服刑的人。有一天,她看见锁在长链子上的一伙囚犯经过。噢,上帝啊!”
他一下倒在圆椅上,双手捂住脸。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是看他双肩抽搐就知道他在哭泣。无声的泪,断肠的泪。
他哭得喘不上来气,一阵**,仰身靠着椅背,好像要喘口气,胳膊垂下去。马吕斯看见他泪流满面,还听见他说:“噢!真不如死啦!”但是声音非常低沉,仿佛来自深渊。
“放心吧,”马吕斯说道,“我一定保守您这秘密。”
马吕斯动了心,也许还没有产生应有的怜悯,但是一小时以来,他不得不接受这个可怕的意外情况,看到一个苦役犯在他眼前,逐渐同割风先生重合,一点点被这悲惨的现实所打动,并且顺着形势的自然斜坡滑下去,确认他和这个人之间刚刚产生的距离,于是他补充道:“关于那笔款子,您如此忠实地保管,又如此诚实地交出来,我不能不向您提一句,这的确是非常正直的行为,理应给您报偿。您自己说个数目,一定点给您,不要害怕把数定得很高。”
“谢谢您,先生。”冉阿让轻声答道。
他沉思片刻,机械地将食指尖放到拇指的指甲上,接着提高嗓门说:“事情差不多完了,我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冉阿让似乎犹豫到极点,几乎无声无息地说道:“现在您既然知道了,您可以做主,先生,您认为我不该再来看望珂赛特了吗?”
“我想最好不要见了。”马吕斯冷淡地回答。
“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冉阿让嘟囔一句。
他朝门口走去。
他的手放到球状门把手上,已经拧动,门开了一条缝,只够身子挤过去的,可是,冉阿让停住了,随即又把门关上,转身面对马吕斯。
他的脸色不是苍白,而是青灰了,眼中没了泪光,只有一种凄惨的火焰。他的声音又变得异常镇静。
“这样吧,先生,”他说道,“如果您同意,我就来看看她。老实说,我非常渴望见她。要不是坚持同珂赛特见面,我就一走了之,不会跑来向您承认这件事了;既然要留在珂赛特居住的地方,继续同她见面,我就不能不全部如实地告诉您。您能理解我的考虑,对吧?这是可以理解的事。您想啊,她在我身边生活了九年多。起初住在大马路旁的破房里,后来进了修女院,再往后搬到卢森堡公园附近。您就是在那儿头一次见到她的。您还记得她戴着蓝色长毛绒帽子。后来,我们又搬到荣军院街区,那儿有一道铁栅栏,有座花园,就在普吕梅街。我住在小后院,从那儿听得见她弹钢琴。这就是我的生活。我们从不分离。这种日子持续了九年零几个月,我就跟她父亲一样,她是我的孩子。我不知道您能否理解我,彭迈西先生;不过,现在就离开,再也见不到她,再也不能同她说话,什么也没了,这就太难为人了。如果您觉得没有什么不好,我就每隔些日子来看看珂赛特。我不会常来的,来了也不会待多久。您可以安排在楼下小屋接待我。就在一楼。我也可以从仆人走的后门进来,不过,这样也许会叫人奇怪。我想,最好还是从大家走的正门进来吧。真的,先生,我还是渴望能见见珂赛特。可以照您的意思,次数尽量少些。您设身处地想一想,我只有这么一点要求了。再说,也应当注意。如果从此我不再来了,会引起不良后果。别人会觉得奇怪。比方说,我能做到的,就是傍晚来,等天色要黑了。”
“您每天晚上来吧,”马吕斯说道,“珂赛特会等着您的。”
“您是好人,先生。”冉阿让说道。
马吕斯向冉阿让鞠躬送客,两个人分手,幸福将绝望送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