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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脑海中的风暴(第1页)

三 脑海中的风暴

自不待言,读者想必已经猜出,马德兰先生不是别人,正是冉阿让。我们已经探视过那颗良心的深处,此刻又可以探视一番了。我们不能不既激动又惶恐,因为探视到的情景,比任何事情都更触目惊心。在精神的眼睛看来,人心比任何地方都更眩目,也更黑暗;精神的眼睛所注视的任何东西,都没有人心这样可怕,这样复杂,这样神秘,这样无边无际。有一种比海洋更宏大的景象,那就是天空;还有一种比天空更宏大的景象,那就是人的内心世界。

以人心为题作诗,哪怕只描述一个人,哪怕只描述一个最微贱的人,那也会将所有史诗汇入一部更高的终极史诗。人心是妄念、贪婪和图谋的混杂,是梦想的熔炉,是可耻意念的渊薮,也是诡诈的魔窟、欲望的战场。在某种时刻,透过一个思索的人苍白的脸,去观察背后,观察内心,观察隐晦。外表沉默的下面,却有荷马史诗中的那种巨人的搏斗,有弥尔顿[231]诗中的那种神龙蛇怪的混杂和成群成群的鬼魂,有但丁诗中的那种螺旋形的幻视。每人负载的这种无限,虽然幽深莫测,但总是用来衡量自己头脑的意愿和生活的行为,而且总是大失所望。

有一天,但丁碰见一道阴森可怕的门,不免犹豫不决。现在,我们也面对一道门,也站在门口犹豫。还是让我们进去吧。

小杰尔卫事件之后冉阿让的情况,读者已经了解,稍需补充一点就够了。我们看到,从那时起,冉阿让已经变了一个人。那位主教期望他做的,他完全照办了。这不仅仅是改变,而是脱胎换骨。

他做到销声匿迹了,他卖掉了主教的银器,只保存两只烛台作留念,从一座城市溜到另一座城市,穿越法国,来到海滨蒙特伊,发明了前面讲过的那种新方法,完成了前面叙述的事业,自己也成功地变成了不可捉摸又难以接近的人。他在海滨蒙特伊定居,欣慰的是既追悔前半生,又用后半生来弥补缺憾,生活安定,有了保障和希望,心中只有两个念头:隐姓埋名而修成圣徒,逃避世人而皈依上帝。

在他的头脑里,这两个念头紧密相连,已经形成一种意愿了。两个念头都同样强烈,同样具有吸引力,控制他的一举一动。平时,两者并行不悖,指导他的行为,把他拉向隐居的生活,让他成为平易和善的人,两者都提醒他做同样事情。然而,也有发生冲突的时候。大家还记得,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海滨蒙特伊所有人都称之为马德兰先生的这个人,就会毫不犹豫取舍,肯为后者牺牲前者,能舍身求义。因此,他尽管有所顾忌,尽管小心谨慎,还是保存了主教的烛台,为主教服丧,把过路的所有通烟筒的少年叫来询问,打听在法夫罗勒的家庭情况,而且不理会沙威含沙射影的威胁话,救了割风老头的命,我们已经注意到,他似乎效法所有圣贤忠义之士,认为他首要的天职不是为自身。

不过,应当指出,类似的情况还从来没有发生过。我们叙述了这个不幸者所经受的痛苦,但是支配他的两种念头,还从来没有展开过如此严重的斗争。沙威走进他的办公室,刚说了几句话,他心里就隐约明白了。他深深埋藏的名字,又如此离奇地听人提起,他当即大为骇然,仿佛为自己命运的奇异恶兆所震慑;他在惊愕中不禁悸动,这预示着巨大的打击。他俯下身子,宛如暴风雨逼近的一棵橡树,又如快要冲锋的一名士兵。他感到乌云压顶,就要雷电交加。他听沙威讲话的时候,头一个念头就是立刻走,跑去自首,将那个尚马秋救出牢房,自己入狱受罚:这样想就跟剜肉一般钻心疼痛;继而,这种念头过去了,他心中暗道:“再瞧瞧吧!再瞧瞧吧!”他压下慷慨之心的最初冲动,在英勇行为面前退却了。

这个人听了主教的圣言之后,多年来痛改前非,以苦修苦行来赎罪,有了极好的开端,即使面临凶险的境况,也能脸不变色心不跳,仍以同样的步伐,继续走向天国所在的深渊,这当然是一种壮举;不过,壮举是壮举,他却没有这么做。我们必须弄清这颗心灵里发生的事情,但也只能如实讲述。最初占上风的,是保存自身的本能;他急忙收拢心思,抑制冲动,正视沙威这个巨大威胁,在恐惧中毅然推迟任何决定,集中考虑该怎么办,重又镇定下来,就像一名武士重又拾起盾牌。

事后,一整天他都处于这种状态:内心思潮翻腾,外表沉静安详;他仅仅采取了所谓的“保全的措施”。头脑里还是一片冲突和混乱,乱作一团,看不清任何念头的形态,连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只知道刚刚受到了一次重重的打击。他还照常到芳汀的病榻旁边,并出于善良的本能,延长了探视的时间,心想应当这样做,应当把她托付给嬷嬷,以备万一他要外出。他隐约感到也许要去一趟阿拉斯,虽然还没有决定,但是心想他既然丝毫没有受到怀疑,倒不妨亲自去看看那件案子审判的情况,于是定了斯科弗莱尔的马车,以备不时之需。

晚餐,他的胃口不错。

回到卧室,他开始静心思考。

他细想自己的处境,觉得闻所未闻,离奇到了极点,以致在胡思乱想当中,不知受到什么莫名其妙的不安情绪的推动,他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去插上房门,怕有什么东西闯进来,森严壁垒,以防万一。

过了一会儿,他吹灭了蜡烛,烛光使他感到不自在。

好像有人能看见他。

有人,谁呢?

唉!他要关在门外的人已经进来了;他不想让被看见的人却看着他。此人就是他的良心。

不过,起初他还抱有幻想,以为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就安全了;插上了门闩,谁也闯不进来;吹灭了蜡烛,谁也看不见他了。于是,他掌握了自己,双肘支在桌子上,用手托着头,在黑暗中开始思考。

“我这是到了哪一步啦?”“我不是在做梦吧?”“别人对我说了什么呢?”“我真的见到了沙威,他真的对我说了那样的话吗?”“那个尚马秋究竟是什么人呢?”“他长得像我吗?”“怎么可能呢?”“昨天我还那么平静,万万没有想到会出事!”“昨天这个时候,我在做什么来着?”“这件事有什么名堂呢?”“最后如何收场呢?”“怎么办啊?”

他就这样陷入困惑中,头脑里什么也保存不住,种种念头像波涛一样流走,他双手抱住额头想拦住思绪。

他的意志和理智也被搅乱了,他想理出个头绪,找出个解决办法,结果一无所获,唯有惶恐不安。

他脑袋滚烫,于是走过去打开窗户,天上不见一点星光,他又返身坐到桌子旁。

头一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

这工夫,一些模糊的思路在他头脑中渐渐成形,渐渐确定,全局虽然还看不清楚,一些局部情况却像实物一样清晰了。

他开始认清,这种局面再怎么特殊,再怎么危急,他也完全掌握主动。

这只能使他更加惊慌失措。

时至今日,他的所作所为,无非是掘了一个洞,埋藏他的姓名,与他确定的苦修的宗教目的并不相干。在他独处自省的时刻,辗转难眠的夜晚,他始终最担心的情况,就是忽然听人提起这个名字,心想那便是他一切的终结:这个名字重新出现之日,就是他的新生活在他周围毁灭之时,谁知道呢?也许也是他的新灵魂在他内心毁灭之时。只要一想到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他就不寒而栗。在这种时刻,如果有人对他说,时候一到,这个名字就会在他耳边震响,冉阿让这个丑恶的名字,就会突然从黑夜里跳出来,矗立在他面前,而强烈的光就会在他头上闪耀,驱散包围着他的神秘;不过那人同时又说,这个名字不会威胁他,这道光只能制造更加浓厚的幽暗,这道光撕开的纱幕还会增加神秘,这场地震会加固他的建筑,而且他若是愿意,这次非常变故的后果,只能使他的一生更加清楚又更难识透,这位和善可敬的绅士马德兰先生,在同冉阿让的幽灵对质之后,就会更加体面,更加安宁,更受尊敬了……如果有人对他这样讲,他肯定会摇头,认为这全是无稽之谈。然而,这一切恰恰发生了,这一堆不可能的事情已成事实,上帝允许这些荒唐事变成真事!

他继续胡思乱想,但是思路越来越清晰,对自己的处境也看得越来越清楚了。

他仿佛莫名其妙睡了一觉,忽然醒来,发现自己在深夜里,站在下滑的深渊边上,浑身瑟瑟发抖,已经退不回去了。在昏暗中,他看见一个陌生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而命运把那人当作他要推下深渊。无论是他还是那人,必须坠落下去一个,深渊才能重新弥合。

他只好听其自然。

事情完全清楚了,他默认了这一点:他在苦役场监狱的位置还空着,一直等着他,躲也没用,他抢了小杰尔卫的钱,就要被逮捕归案,那空位置既等待着他又吸引着他,直到他进去为止,这是命里注定、不可避免的事情。继而他又想到:在这种时候,他有了个替身,一个叫尚马秋的家伙交上了这种厄运,而从今以后,他就附在尚马秋的身上去坐牢,冒马德兰先生之名来处世,再也无须担心了,只要他不阻止别人,这块罪恶之石就像墓石一样,一旦压到尚马秋的头上,就永远也掀不起来了。

这种念头十分强烈,又十分奇异,以致他心中忽然萌发一阵难以描摹的冲动;这种良心上的挛动,人一生只能经历两三次——心中由讽刺、喜悦和失落所构成的暧昧情绪,全部搅动起来,可以称为内心的一阵狂笑。

他又突然点亮蜡烛。

“这是怎么啦!”他自言自语,“我究竟怕什么呢?我又何必这样想呢?我现在得救了。一切都结束了。原先只有一扇虚掩的门,我的过去还有可能通过门缝,猛地闯进我的生活。现在,这扇门被堵死了,永远堵死了!沙威那个可怕的东西,那条凶恶的猎犬,多年来一直搅得我坐卧不安,他仿佛识破了我,天啊!他真的识破了我,到处跟踪我,时刻窥伺我,现在他失去线索,跑到别的地方,完全走上歧途啦!他抓到了他的冉阿让,从此心满意足了,可以让我安生啦!说不准他还要离开这座城市呢!何况,发生这种事情,我根本没有插手!没有起任何作用!然而,这是怎么说呢!这其中有什么不妙的情况呢?老实说,此刻有人若是瞧见我,还以为我碰到了什么倒霉事呢!说到底,真有什么人遭殃的话,也绝怪不到我的头上。这完全是上天安排的。看来这是无意的!难道我有权打乱上天的安排吗?现在我还企求什么呢?我管那个闲事干什么?这与我无关。怎么搞的!我高兴不起来!我还需要什么呢?多少年来我追求的目的,我夜夜的梦想,我祈祷上苍的心愿,就是安定,现在我得到啦!这是上帝的意愿。我丝毫也没有违背上帝的意志。上帝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了让我继续我已经开始的事业,让我行善,有朝一日成为一个鼓舞人心的伟大榜样,也为表明我苦修赎罪,弃恶从善,毕竟能得到一点幸福!我实在不明白,那会儿怕什么,不敢走进那位厚道的本堂神甫的家中,像面对忏悔师那样,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向他求教,显然他也会对我这样讲。就这样定了,听其自然!听凭仁慈上帝的安排!”

他在心灵深处这样自言自语,可以说同时也在俯视他本人的深渊。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在屋里踱步。“好啦,”他说道,“不想这事儿了。就这么决定啦!”然而,他丝毫也不觉得快活。

恰恰相反。

人们阻止不了思想回到一个念头,如同不能阻止海水回到岸边。对水手来说,这叫作潮流;对罪人来说,这叫悔恨。人的灵魂经上帝掀动,好似汹涌澎湃的海洋。

无可奈何,过了一会儿,他又继续进行这种可悲的对话,自己讲给自己听,讲他不想说的事,听他不愿听的话,屈从于一种神秘的力量;这种力量对他说:“想吧!”正如两千年前对另一个判刑的人说:“走吧!”

话题先不要扯得太远,为了讲得明明白白,就要强加一种必不可少的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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