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反驳道,“妈妈对我很好……她自己做姑娘时也当过模特……而且我可以肯定地说,当模特确实没有什么不好的……那么多的女孩子都跟我一样干这一行,她们都是严肃的姑娘。”
他恳切地摇摇头,然后把他的手放在我的手上,说:“您知道,我很高兴认识您……真是十分高兴。”
“我也很高兴认识您。”我天真地说道。
当时我激动极了,真希望他能吻我一下。要是他吻我,我肯定不会拒绝。但他严肃地以保护者的口吻说:“要是我能做主,您就一定不会当模特。”
我感到自己是受害者,对他怀有一种感激的心情。他又接着说道:“像您这样一位姑娘,应该待在家里,工作也可以,但应该找一份体面的工作……不能以牺牲自己的贞操为代价……像您这样的姑娘应该结婚成家,生儿育女,有丈夫陪伴。”
这正是我所想的事。听到他也是这样考虑的,或者说,好像也是这样考虑问题的,我不知道自己有多么高兴。我说:“您说的有道理……不过,您还是不能把我妈妈往坏处想,因为她对我很好。”
“不能这么说。”他以一种怜悯而又愤怒的严肃神情回答说。
“是的,她对我确实很好……只是有些事情她不懂。”
我们就这样一直说着话,坐在汽车的防风玻璃后面,汽车停着。那是五月天,气候温和,街道上一望无际的梧桐树的阴影嬉戏般地晃动着。除了很少几辆疾驶而过的汽车,没有任何人经过;四周田野一片绿茵茵的,阳光普照,一片空旷。后来,他看了看手表,说该把我送回城里去了。在整个谈话中间,他只碰了我一次手。我本来期待他至少会吻我一下,我对他这种审慎的态度既感到失望又感到高兴。感到失望,是因为我喜欢他,我克制不住自己,着迷似的望着他那红润而纤巧的嘴,而他却不碰我;感到高兴,是因为我知道他是一个严肃的青年人,这正是我所欣赏的那种人。
他一直陪我到画室,并对我说,今后只要我按时在无轨电车站等车,他就可以用车送我到画室,反正大清早,他没有什么事情。我欣然接受了他的建议。而且那天,我觉得在画室摆姿势的时间过得很快。我的生活似乎找到了一个中心。他不仅外表讨我喜欢,而且还具备我认为男人必须具备的秉性特点,所以我想到他的时候心里很高兴,没有任何反感和内疚。
我什么也没对妈妈说,因为我担心她不会容忍我与一个没什么发展前途的穷男人交往。第二天早晨,他果然就像应诺过的那样来接我了,那天,他只是把我送到画室就完了。在后来的日子里,天气好的时候,他就把我带到近郊的林荫大道或是某条行人稀少的郊区马路上,以便在那儿自由自在地与我交谈。但他总是彬彬有礼的,谈话诚恳而又严肃,他这样无非是为了讨我喜欢。那时候,我是非常重感情的;一切善行、美德、贞操和情谊等具有感情色彩的东西,都特别能打动我的心,有时甚至能使我痛哭流涕,并给我以慰藉,引起我的共鸣,增强我对生活的信心,既使我为之痛苦,又使我陶醉其中。就这样,我逐渐把他看作一个十全十美的人了。说实在的,有时候我不得不想想,他究竟有什么缺点呢?他漂亮、年轻、聪明,他正派而又严肃,很难从他身上找出一丁点的缺点。想到这儿我不禁感到惊愕,因为一个人不可能天天都那样十全十美,一想到这些,我又觉得可怕。他究竟是什么人,我不禁自问,为什么不论我观察得多么仔细,他都不露任何破绽、没有任何缺点呢?实际上我已不知不觉地爱上了他。要知道,爱情犹如一只眼镜片,透过它即使魔鬼也会具有魅力。
我确实爱上了他,所以他后来在我们第一次谈话的那条林荫大道上第一次吻我时,我感到轻松愉快,似乎这是从一种成熟了的愿望十分自然地过渡到第一次感情上的满足。但当我们的嘴那样自然而又不可抗拒地碰触在一起的时候,我又有点害怕,因为我想到,今后我的行动将不取决于我自己,而是取决于那种温柔美妙而又强大的力量,它将驱使我迫切地委身于他。当我们快分开时,他对我说,现在我们可以将对方视作未婚夫妻了,听他这么一说,我心里感到很踏实。这次,我也很自然地想到,他是个能轻而易举地看透我心事的人,他说话总能合我的心意。于是,第一次亲吻给我带来的恐惧心理也就消失了。在我们停在马路上的整段时间里,我一直无所顾忌地吻他,感情是那样充沛、强烈、纯真和奔放。
此后,我给过他许多吻,也接受过他许多吻。只有上帝知道,这些亲吻是否对双方来说从感情或肉体上都是一种分享,抑或就像赐予和接受一枚辗转了千百人手的、已经用旧的钱币一样。但我永远不能忘记那第一个吻,它是那样地强烈,几乎到了痛苦的程度,我似乎不仅把我自己对吉诺的爱,而且还把一生的期待都倾注在这第一次的亲吻中。我记得当时我感到,似乎我周围的世界翻了个个儿,我好像头顶着地、脚踩着天一样。实际上,我只是低头凑在他的嘴边,以更好地舒展双臂。有某种强烈而又新鲜的东西挤着我的牙齿,当我松开时,他一边在我耳边絮絮地说着充满柔情蜜意的话语,一边悄悄地把舌头深深伸到我的嘴里,我从未感受过那样的甜蜜。我原来真不知道可以这样长时间地亲吻,我很快连气都喘不过来了,我是那么兴奋地陶醉其中。最后,我们临分手时,我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上了眼睛,神志有些迷离恍惚,好像要晕过去似的。打那天以后,我发现人在世上除了享受家庭中那种恬静的生活之外,还有别的欢乐。但我没想到,对于我来说,这种欢乐会排斥我梦寐以求的那种更正常的欢乐。在吉诺承诺做我的未婚夫后,我深信自己将来一定能毫无缺憾和悔恨地同时享受这两种欢乐。
就这样,我对自己举动的正当性和合法性深信不疑,当天晚上,也许是因为我过分心急和得意,就把一切都对妈妈说了。她当时正坐在窗边的缝纫机旁,在一盏没有灯罩而且光线刺眼的电灯下做衣服。我脸上火辣辣地对她说:
“妈妈,我有未婚夫了。”
只见她皱起脸,反感地做了个怪相,好像有人在她的后背上突然浇了一股冷水似的:“谁?”
“一个我这几天认识的年轻人。”
“他是干什么的?
“汽车司机。”
我还想补充说些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妈妈就停下了机器,从椅子上跳起来,抓住我的头发:“你已经与别人订婚了……也不跟我商量商量……而且是跟一个开车的……唉,我真可怜……你这是要我死呀!”她一边这样说,一边举手想打我耳光。我竭力用手挡着,最后终于躲开了,但她还不放过我。我围着房间中央的那张桌子转,她跟在我后面绝望地吼叫着。我看看她那张消瘦的脸带着一种痛苦的狂怒冲着我,感到非常害怕。“我把你宰了,”她吼叫着,“这回我非宰了你不可。”每喊一句“我宰了你”,她的狂怒就增加一分,对我确实是个威胁。我守在桌子的一头,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因为我知道,在这种时刻,她什么也不顾了,只要她能抓到什么东西,即使不把我杀了,也会把我打伤的。果然,她突然抄起裁剪用的大剪刀,剪刀飞了过来,幸好我躲闪及时,碰在墙壁上了。她自己也有些后怕。突然,她靠桌子坐了下来,双手捂着脸,神经质地边咳嗽边大哭起来,似乎把愤怒——更多的是把痛苦——倾泻在眼泪之中。她泪流满面地说道:“我为你操碎了心了……我希望你能成为一个有钱的人……以你的美貌……而现在你却与一个饿鬼订了婚。”
“他不是饿鬼。”我胆怯地打断了她。
“一个开车的,”她耸耸肩膀重复道,“一个开车的,你倒了大霉了,你最终要落得与我一样的下场。”她这些话说得十分缓慢,像是在品味其中的苦味似的。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说:“他娶了你以后,会把你当女仆一样使唤,然后,让你给你的儿女们当奴仆……这就是你的归宿。”
“等他有足够的钱买一辆车以后,我们再结婚。”我说出了吉诺的一项计划。
“远水解不了近渴……你别把他带到我这里来,”她突然仰起泪痕满面的脸,冲着我喊道,“你别把他带到这里来……我不愿意见他……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你可以在外面与他见面……但不要把他带到这里来。”
那天晚上,我没吃晚饭就上床睡觉了,心里非常忧伤和苦恼。但我明白,妈妈这样对待我是因为她爱我,虽然我不知道她曾对我的未来有什么打算,但我与吉诺订了婚的计划将她的一切打算全打乱了。后来,尽管我明白了妈妈的那些打算是些什么,我也不想去责备她。她一生正直、勤劳,而换得的只有痛苦、伤心和贫困。她指望自己的女儿的命运能与自己完全不同,有什么可责怪的呢?我要补充的是,也许,与其说她是真有什么打算,还不如说只是有一些模糊不清和转瞬即逝的幻想而已,也正因为只是一种朦胧和转瞬即逝的梦,才使人坦然地期望着,希望着。但这只是一种推测和假设;也许,妈妈是由于她以往认识上的糊涂,才决心把我引上她走的那条路,而我却像命中注定一样自己走上了那条路。我说这些,并不是怨恨我妈妈,而是因为我对妈妈当时究竟在想些什么抱有疑问。因为我凭经验知道,人有时能同时听到和想到截然不同的东西,而并不觉察它们之间的矛盾,也无法从中做出抉择。
妈妈发誓不愿见他,我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也尊重她的意愿。但在我们亲吻之后,吉诺似乎就迫不及待地想按常规办事。他每天都坚持要我带他去见妈妈。妈妈因他所从事的职业太低贱而不愿见他这事,我当时不敢告诉他。于是,我就一再借故推延他与妈妈会面的时间。后来,吉诺感觉到我有什么事瞒着他;他紧紧地抱住我,使我不得不对他说了实话:“妈妈不愿见你,他说我应该嫁给一个有钱的人,不能嫁给一个开车的。”
我们坐在汽车里,车还是停在市郊的那条林荫大道上。他痛苦地望着我,叹了口气。我是那样醉心于他,以致未能察觉他这种痛苦的表情有多虚假。“这就说明了贫穷意味着什么。”他加重语气说道。然后久久地一言不发。
“你不高兴啦?”我最后问他。
“我感到委屈,”他摇着头回答说,“要是换个别人,是不会要求引见的,也不会提订婚的事……你瞧着办吧。”
“这有什么关系呢,”我说,“我爱你……这就够了。”
“要是我先拿出一大笔钱当见面礼,”他接着说道,“先不谈什么婚事,那样,你妈妈就会十分高兴地接受我了。”
我不敢反驳他,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大实话:“你知道我们应该怎么办吗?”过了一会儿,我又说道:“最近抽那么一天,我带你去见妈妈……那她就不得不认识你了……她总不能闭上眼睛吧。”
在说定的那天晚上,我让吉诺走进大房间。这时,妈妈已经做完了活计,正在收拾中间那张大桌子的一角,摆放餐具准备吃饭。我抢在吉诺前头说:“妈妈,这是吉诺。”
我以为妈妈会大吵大闹一番,我事先也关照过吉诺。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妈妈只是冷冷地说了句:“很高兴认识你。”同时从头到脚扫了他一眼。然后,她就走出了大房间。
“你看吧,一切都会顺利的。”我对吉诺说道。我靠近他,探过脸去补充说:“吻我一下。”
“别,别,”他低声地说道,并推开了我,“那样你妈妈更有理由把我想得很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