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总是在理,而且说的总是时候。我不得不由衷地信服他。妈妈又回到大房间来,对吉诺避而不看,朝我说道:“只有够两个人吃的东西,真是……你事先也不打个招呼……我现在出去一下……”
她还没说完,吉诺上前一步打断她说:“不用了……我到这里来又不是来吃晚饭的……请允许我邀请您和阿特里亚娜……”
他说话很讲究礼节,很像有教养的人。妈妈不习惯听别人这样说话,也不习惯别人请她出去吃饭,她犹豫不决地望着我。然后她说:“要是阿特里亚娜愿意,我……”
“我们可以到附近的餐馆去。”我建议道。
“全听你们的。”吉诺重申道。
妈妈说,她得去脱掉围裙,我们留在大屋里。我那时高兴得要命,似乎我赢得了一场大胜仗,但实际上,除了我以外的人都在演戏。我走近吉诺,没等他来得及推开我,我就激动地吻他了。这一吻,使多少天来一直困扰着我的忧虑情绪一扫而光,并使我深信,通向成婚的道路已经没有障碍了,这一吻,也表达了我对吉诺的感激之情,他对我妈妈是那样地彬彬有礼。我没有任何别的心思,我全部的愿望就是能结婚,我有的只是对吉诺的爱,还有对真挚、自信但束手无策的妈妈的深情。像我这样一个未曾领略过什么是绝望的十八岁姑娘,也只能是这样。后来,我才懂得,很少有男人喜欢这种少女般纯洁的心灵,也不会为之打动;更多的人会觉得它可笑,只会诱发他们那种玷污它的欲望。
我们三个一起朝不远的一家餐馆走去——就在城墙的另一边。在餐桌上,吉诺就不再关注我了,一个劲儿地招呼着妈妈,明显他想博得妈妈的好感。在我看来,他这种巴结讨好妈妈的做法似乎是正确的,所以,我并不在乎他对妈妈竭力阿谀奉承的那种话语。他称她为“太太”,这对妈妈来说,是个非常新鲜的称呼。他还在说话的开头和结尾一再这样重复地称呼她,像是他的口头语了。他还偶尔加上这么两句:“您是聪明人,您一定明白。”或者说:“您是过来人,有些事情无须对您细说。”或者更简洁地说:“您这样聪明的人……”甚至他竟然说妈妈在我那样的年龄时,一定长得比我漂亮得多。“何以见得?”我有点生气地问道。“这很清楚……这是很清楚的事情。”他带着谄媚的口气淡淡地回答道。可怜的妈妈,眼睛睁得大大的,听到别人如此奉承自己,脸上露出一种迷惑、惊恐和矫揉造作的神态;我注意到她那翕动着的嘴唇,她在不出声地重复着吉诺挖空心思说出的那些肉麻的恭维话。她生平第一次听到有人对她说这些,这是肯定的。她那颗饥渴已久的心似乎永远不会感到知足,至于我呢,我已经说过了,他这一切虚情假意,当时在我看来,只是对妈妈恭敬之情的自然流露,也是对我的尊重。因此,吉诺这样做,只是在他所描绘的那幅完美无缺的画面上又增添了一笔。
同我们邻近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一群青年人。其中一个像是喝醉了,一个劲儿地盯着我看,还大声说了句**的话戏弄我。吉诺听后,立刻站起身向那个青年人走去:
“您是否想把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
“关你什么事?”他像真喝醉了似的问道。
“太太和小姐是跟我一起来的。”吉诺提高嗓门说道,“只要她们与我在一起,她们的事,也就是我的事……您懂吗?”
“我明白了,你别担心……好吧,好吧。”那个青年人胆怯地回答说。其他人都对吉诺抱有敌意,但都不敢站在朋友那边。那人假装醉得更厉害了,实际上他没醉到那种程度,他斟满了一杯酒,递给了吉诺,但吉诺做了个手势拒绝了。“你不愿喝,”那假醉鬼喊道,“你不喜欢葡萄酒?……这你就错了……这葡萄酒挺好喝……我把它喝了。”于是他一饮而尽。吉诺又严肃地看了他一阵,然后就回到我们坐的地方。
“真没教养。”他坐下说道,并神经质地整理了一下上衣。
“您不必这样,”妈妈满意地说,“您知道……他们都不是什么正派人……”
但吉诺不认为自己是为了展示侠义气概,他回答妈妈道:“干吗不?……要是我与别的什么女人在一起,也就算了……这您懂,太太……我就不说了,但我是与一位太太和一位小姐在公共场所里,是在一家饭馆……况且您清楚,我真认真了,你们看那个人,他一声也不敢吭。”
这件事最终赢得了妈妈的好感。再说,吉诺又一个劲儿地向她敬酒,而葡萄酒也是令人陶醉的,其效果并不亚于溜须拍马。俗话说,酒醉吐真情,尽管她对吉诺已颇有好感,但对我和吉诺订婚一事一直不痛快,所以,一有机会她就想让他明白她的苦衷,不管怎样,她始终没有忘记这事。
这事是在谈到我做模特时谈起来的。我记不得是怎么谈到了那天早上我去给当模特的一位新画家。吉诺说道:
“也许我太笨,也许我太守旧,你们怎么看都行……但阿特里亚娜每天都在那些画家面前**着身子,这事我怎么也受不了。”
“为什么?”妈妈问道,她声音都有些变了。我比吉诺有经验,马上预感到暴风雨即将来临。
“为什么?总而言之不合乎道德观念。”
我不想原原本本地复述妈妈回答他的话,因为全是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每次她喝多了或发脾气时总是那样。不过,她说话精炼,总能恰到好处地表达她的思想感情和她对事物的看法。“哦,不合乎道德,”她声嘶力竭地喊起来,这么一来,其他桌上的顾客们都停下不吃了,转过身来看我们,“哦,不合乎道德……那么,什么才是合乎道德的呢?难道整天累死累活地干活,洗碗碟,缝纫,做饭,熨烫衣服,扫地,擦地板,然后,晚上看着丈夫精疲力竭地回到家,吃完晚饭就倒在**,脸对着墙呼呼睡大觉,才是合乎道德吗?难道牺牲自己,没有一刻喘息的时候,使自己变得又老又丑,孤苦伶仃地死去……才是合乎道德吗?您知道我想对您说什么吗?人生一世,只活一次,一旦死了,就一切都完了……您跟您的道德观念见鬼去吧……阿特里亚娜脱光身子给人看,没什么不好的,他们付她钱……要是她……那才好呢……”说到这儿,她又说了一大串脏话,使我非常难为情,因为她旁若无人,好像在说平常事情那样扯着嗓子大声嚷嚷。“要是她干这类事,我呀,不仅不阻拦她,还会帮助她……是的,我会帮助她的……当然啦,只要人家付她钱。”妈妈像是考虑了一下,又补充说道。
“我深信您是不会这样做的。”吉诺心平气和地说。
“我不会这样做?这是您说……您以为怎么着?您以为阿特里亚娜与您这样一个穷光蛋、一个破开车的订婚,我能满意?……即使让她去卖**也比这强一千倍,您以为不是?您以为怎么着?让她去从很多喜欢她的人手里赚取好些张一千里拉[2]的大票,都比让她给您当一辈子奴仆强呢!您错了,您大错特错了。”
她大声喊着,大家都转过身来看我们,我羞得无地自容。但吉诺却镇定自若,这我已经说过了。他趁妈妈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时,又拿起酒瓶给她斟了一杯,并劝她说:“再喝点葡萄酒吗?”
妈妈真可怜,她不得不道谢,然后接过吉诺递给她的酒杯。尽管妈妈发了一通脾气,但周围的人们看我们仍若无其事地一起喝酒,又都谈他们自己的事去了。吉诺说道:“阿特里亚娜以她的美貌,应该过我的女主人过的那种生活。”
“您的女主人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啊?”我关心地问道,恨不得一下子把话题从我身上引开。
“早晨,她十一二点起床……”他以一种愚昧而又近乎炫耀的语气回答道,好像女主人的财富也有他一份似的,“用人用银托盘把早餐端到她**,所有的餐具都是纯银做的……然后她洗澡,女用人事先在浴盆里撒些盐,使洗澡水散发香味。中午,我开车带她出去溜达……她不是去喝苦艾酒,就是去逛商店……回家后吃中饭,睡觉,起来以后得用整整两个小时穿着打扮……你们应该看看她的衣服有多少……衣柜全是满满的……她总是乘汽车去访亲拜友……出去吃饭……晚上,她不是去剧院看戏,就是去跳舞……她家经常高朋满座……他们玩啊,喝啊,听音乐啊……嘿,都是有钱人呢,都相当有钱……我想,光是她的珠宝首饰就价值数百万。”
妈妈听吉诺描述女主人那豪华阔绰的生活时,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像些许小事就能改变他们心情、让他们转移注意力的孩子一样,早把我和我那不公平的命运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好几百万,”她艳羡地重复道,“那她漂亮吗?”
吉诺抽着烟,憎恶地吐掉一丝烟末,说道:“漂亮什么呀……才难看呢……瘦骨嶙峋的,像个女巫婆。”
他们就这样继续谈论着吉诺女主人家的财富;确切地说,是吉诺继续在那儿炫耀这些好像是属于他的财富和阔绰的生活。但妈妈的一时好奇过去之后,重又沉浸在忧郁和不安之中,整整一个晚上她都没再开口说话。也许,她为自己曾那样放肆地大发脾气而感到羞愧;也许,是因为她嫉妒别人的豪华富贵,一想到我与一个穷男人订婚就特别恼火。
第二天,我焦虑不安地问吉诺是否生我妈妈的气了。他回答说,尽管他不同意她的观点,但他能理解她的看法,那是不幸的遭遇和贫困的生活造成的。最后他说应该谅解她,而且他还说,从妈妈说话的样子可以看出她是爱我的。这也正是我的想法,所以我非常感激吉诺能这样体谅别人。原来我还真害怕妈妈那样大吵大闹会影响我和吉诺的关系。我不仅对吉诺充满了感激之情,而且他这种克制态度更进一步使我坚信他为人的完美。要是我不那样盲目和幼稚,我就会考虑到,只有别有用心的伪君子,才力图给人一种完美无缺的印象;而那些真挚正直的人则会在显示自己某些优点的同时,也暴露出自己的许多缺点和不足。
总之,我在他面前总是处于劣势:似乎我并没有给予他什么,却换得了他的宽容和谅解。也许是因为我有一种受益于别人的精神状态,我隐约地感到有一种报答别人的义务,所以在几天之后,我没有拒绝他越来越大胆的示爱举动,而若在以前,我是会拒绝他的。我说过我们的第一次接吻,有一种极其强烈而又极为温柔的力量使我委身于他,这也是真的;可以将这种力量比作打瞌睡的人为了不让自己睡着而强迫自己,明明已经睡着了,却还以为自己并没睡着似的。就像这样,我沉溺在爱情之中,还以为自己清醒着呢。
我是怎样一步步受到引诱的,我记得十分清楚,因为不管我愿意与否,吉诺每次征服我,都同时给我带来欢快和悔恨。还因为每一步都是他事先计划好而按部就班地进行的,既不匆忙,也不急躁,他就像是一位要侵袭一个国家的将军,而不像是一个堕入情网的被情欲驱使的恋人。他在我那被动的躯体上,从嘴巴一直往下吻到我的下腹部,但这一切并没有阻止吉诺后来真的爱上了我,若计谋并不是让位于爱情,也至少是让位于一种强烈的和永远满足不了的情欲。
我们坐在汽车里兜风时,他只是吻我的嘴巴和脖子。但有一天早晨,在他吻我的同时,我感到他的手在我的衬衣纽扣间**。后来,我感到胸部有些凉,抬起眼睛,越过他的肩膀望去,在窗外的反光镜里,我看到自己的胸脯**着。我非常难为情,但不敢把它遮上。吉诺似乎察觉到了我很不自在,匆匆用衣襟盖住了我的胸部,把纽扣一一扣回去。我很感激他这一举动。但回到家里后,再回想起此事时,我心绪不宁,像着了魔似的。第二天,他又重复地那样做,而这一回,我只感到欢快而不再有什么羞涩之感。从此,我就习惯了他这种情欲冲动的表示;我想,要是他不那样做,我反而担心他是不是不爱我了。
与此同时,他越来越多地谈到我们婚后的生活。他还谈到了他在乡下的家,他的家并没有那么贫穷,有一些田地。我想,说谎的人有时候也会相信自己所说的谎言,这是常有的。当然,他对我的感情很深,大概随着我们之间关系的不断加深,他的感情也越来越真挚。至于我呢,他的甜言蜜语逐渐麻痹了我那种悔恨、内疚的情绪,使我有一种幸福感,这种感觉是那样充分,那样纯真无瑕,这是我以后不曾再感受过的。我爱着别人,也得到别人的爱,当时我想,自己很快就能结婚了,我觉得人活在世上,除此之外,再没什么别的可求的了。
妈妈心里很明白,每天早上我们坐着汽车外出兜风,不会完全那么规规矩矩,她为了让我明白这一点,常对我这么说:“你们坐汽车出去干些什么,我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或者说:“你与吉诺在搞些什么名堂……倒霉的是你。”还有一些类似的话。但我不会注意不到,这次她的责骂出奇地软弱无力。似乎她不仅默认我与吉诺已经是一对情侣,而且从心眼里也希望如此似的。但今天,我深信,她当时是在等待时机,使我的婚约最后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