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我,眼睛闪闪发亮,面颊激动得通红通红,简直出乎我的意料。“好,”他急忙说,“今天已经太晚了……明天我把一切都告诉你……我就口头给你说说,因为你讨厌念书……不过请你注意,说来话长……但你得听我说,而且得耐心地听下去……即使有时候你听不懂。”
“我将尽力去领会。”我说道。
“你应该能理解。”他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似的回答道。而后,他就离开了我。
第二天,我等着他,而他却没有来。过了两天他才来,在走进了我的房间之后,他一言不发地坐在了床脚边的扶手椅上。“嗳,”我高兴地说道,“我准备好了……我听你说。”
我注意到了他那灰心丧气的面容,呆板迟钝的目光和那萎靡不振、无精打采的样子;但我不想考虑到底是由于什么原因。最后,他回答道:“你听也没有用,因为你什么也听不着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说实话,”我抗议道,“你认为我太笨、太愚昧,有些事根本不懂……谢谢。”
“不,你错了。”他严肃地回答道。
“那又是为什么?”
我们就这样扯着皮,我执意想知道为什么,而他却始终避而不谈。最后他终于说道:“你想知道为什么吗?是因为今天我自己也说不清那些思想。”
“那是怎么搞的,你是一直在考虑这些问题的。”
“是的,我是一直在考虑这些问题,但从昨天起,我却弄不清楚了,而且简直是什么也不明白了,我不知这样会延续多长时间。”
“唉,算了吧。”
“你应该尽量理解我,”他说道,“两天以前,当我提议要你为我们做点工作时,要是我马上陈述这些思想观点,我敢肯定,我不仅会说得很有分量,很清楚明了而又能使人信服,而且你也会完全理解……今天,也许我也能动动嘴舌说出些词语来……但那将是一种机械的动作,我怎么说都会是言不由衷的……今天,”他吐字清晰地最后说道,“我简直对什么都不清楚了。”
“你对什么都不清楚了?”
“是的,我对什么都不清楚了。思想、概念、事实、回忆、信念,一切的一切,都变得像一种糊状物……我的脑子里充满了这种糊状物,”他用手指敲打着前额,“整个脑袋……像是臭屎一堆,使我恶心。”
我忧虑而又迷惑不解地看着他。他当时对此很恼火。
“你得尽量理解我,”他重复地说道,“今天对我来说,不仅是思想,一切写下来的、说过的或是想过的事,都变得无法理解……都显得那么荒谬……比如说……你知道《天主赞》这篇祷文吗?”
“知道。”
“你背诵一下。”
“天主在上,”我开始背诵起来,“你在天堂……”
“行了,”他打断了我,“现在你想想,这篇祷文多少世纪以来不知被人们背诵多少遍了……各人都怀着各自不同的感情……而我却一点也不懂……不管用什么方式……这篇祷文也许你能倒背如流了……但我还是一点也不懂。”
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道:“不仅是言语在我身上产生这样的效果……事物也是这样……还有人……你挨着我坐在这扶手椅的把手上,你以为我看得见你……但是我却没看你,因为我不理解你……我也可以触摸你,但我仍不理解你……我这就触摸你,”说着,他发狂般撕开了我的晨服,使我的胸脯**着,“我摸你的**……我感到了它的形状,它的温暖,它的轮廓,看到了它的颜色,它的突起……但我仍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对自己说,这是一个圆圆的,热乎乎的,柔软的,白白的,鼓起来的东西,中间有一个小球,圆圆的,深褐色的……它用来哺乳,轻轻地抚摸时,让人感到很舒服……但我什么也不懂……我对自己说,它很美,它会勾起我的肉欲……但我还是什么也不懂……现在你理解了吗?”他一面气势汹汹地重复着,一面使劲地捏我的**,我疼得忍不住喊出声来。他马上放开了我,过了一会儿,他带着一种沉思的神情说道:“大概正是这种不理解,才导致那么多的人采取残暴的行为……他们试图通过他人的痛苦,重新建立与现实的关系。”
又是片刻的沉默。然后,我说道:“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当你必须去干某件事的时候,你是怎么对待的呢?”
“干什么事情?”
“我也不知道……你对我说过,你散发传单……你说你自己也写传单……要是你没有某种信念,你怎么写得出来,又怎么还去散发呢?”
他讥讽地哈哈大笑起来:“我会像真有那种信念似的去干。”
“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几乎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除了吃、喝、睡和**之外。几乎所有的人都做那些他们自己也不相信的事……难道你没有发现吗?”
他神经质地笑着。我回答道:“我没有发现。”
“你不会发现的,”他近乎是以一种侮辱人的口吻说道,“因为你活着,就是吃、喝、睡,你愿意时就**……干这一切,看来是不必作假的……这些已经够了……但同时又未免太少了。”他笑着,同时在我的大腿上猛拍一下,而后,就像往常一样,把我搂在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我,一面摇晃着身子,一面不停地说道:“啊,你不知道?这就是不可琢磨的世界。你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从国王到要饭的叫花子,都那么不可琢磨,不可琢磨,不可琢磨,不可琢磨的世界……”
我任凭他这样做,因为我知道,在那种时刻,最好不生气,也不抗议,而是等他发泄完……但最后,我坚定地说:“我爱你……我就知道这个,这对我来说就够了。”他突然平静下来,简单地答道:“你说得对。”那天晚上像往常那样过去,我们没有谈论政治,也没有谈论他对谈论政治的无能为力。
当我独自一人时,我左思右想,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事情也许就像他说的那样,他不愿意与我谈论政治,很可能是因为他认为我理解不了,还因为他怕我做出什么冒失的行为连累他。我不以为他是说谎,但我凭经验领悟到,谁都会有一天觉得整个世界在分崩离析,或者就像他说的那样,在这个世界上,人对一切都不理解了,连《天主赞》祷文也不知道了。我也是这样,当我感到不舒服时,或者因为什么缘故心情不好时,也有过类似烦恼、厌恶和迟钝的感情。他这样拒绝我了解他生活中最隐秘的部分,显然是有什么原因的。就像我已经说过的那样,他是不相信我的智慧,或者不相信我的谨慎。后来,我明白我错了,但已经为时太晚;他那幼稚和懦弱的病态心理才是他的致命弱点。
但在那种时刻,我想我应该退避几分,不能用自己的好奇心去打扰他。我就这样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