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他全身颤抖着,说罢,他把脸凑近我,说道,“不过,往后你会对我好吗?”
自从米诺回到我身边后,我已决心不跟阿斯达利塔发生关系了。他与我平时那些来去匆匆的情人不一样;虽然我不爱他,而且有时的确厌恶他,但正因为如此,我觉得再委身于他就等于背叛了米诺,我真想对他说实话:“不,我永远不会对你好的。”但我突然改变了想法,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想,他是个有权势的人,贾科摩天天都有被捕的危险,我要是想让阿斯达利塔设法搭救他,就不能与他弄僵了。于是,我耐着性子,小声地说道:
“是的……我会对你好的。”
“那么你告诉我,”他得寸进尺地说道,“你告诉我……你有点爱我吧?”
“不,我不爱你,”我断然回答道,“这你知道……我已经对你说过多次了。”
“难道你永远不会爱我吗?”
“我想不会。”
“那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爱另一个人?”
“这你就不必过问了。”
“但我需要你的爱,”他用他那发怒的目光绝望地看着我说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愿意给我几分爱呢?”
那天,我允许他跟我一起待到深夜。我对他没有丝毫爱的表示,他对此感到十分沮丧,他一直不相信我说的是真话。“但我并不比别的男人差,”他不停地说道,“为什么你可以爱别人而不能爱我呢?”我的确可怜他,因为他总这样固执地问我对他的感情如何,并极力想从我的言谈之中找到几分希望的支柱。他对此看得太重了,我真想编些假话来哄骗他,哪怕是给予他某种幻想也好。我发现,那天晚上,他比平时更显得伤感和烦恼。他像是想用外在的动作和姿势勾起我心里没有的那种爱。至今我还记得,他忽然要我光着身子坐在扶手椅上。他跪在我面前,把头放在我的小腹部,脸顶住我的肚子,就这样一动也不动地待着。此时,我用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部。他这样迫使我做出爱恋的举动,已不是第一次了;不过,那天他比以往几次都更疯狂。他使劲地用脸顶住我的小腹,恨不得想把脑袋钻进我的肚子里去,把它吞噬掉似的,嘴里还不时地呜咽着。在那种时候,他好像不再是我的情人,而像一个想在母亲的怀里寻求黑暗和温暖的婴孩。我想,大概很多男人都不希望自己被生出来;他这种动作下意识地表达了那种想重新钻进母亲子宫里去的一种模糊的愿望,他出生时就是痛苦地从那里被挤出来的。
那天晚上,他就那样久久地跪着,一直弄得我都困倦了,以致脑袋倒在扶手椅的靠背上,手放在他的头上就睡着了。我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醒了过来,似乎看见了阿斯达利塔,他不再跪在我的脚下,而是已经穿好衣服坐在了我的面前,用他那发怒而又忧郁的眼睛看着我。但也许那是个梦,或者是一种幻觉。后来,我突然真的醒来了,发现阿斯达利塔已经走了,就在他的脸顶靠过的小腹上,留下了一笔通常数目的钱款。
约摸又过去了两个星期,那两个星期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那些天我几乎天天见到米诺,虽然我们的关系没有出现什么变化,但我对这种已形成的习惯感到很满意,我们似乎从中找到了一个共同的基点。他不爱我,而且永远不会爱我,在任何情况下,他喜欢的是禁欲而不是爱,对此我们都心照不宣。我爱他,而且永远爱他,尽管他是那样冷漠,在任何情况下,我情愿要那样一种不完整且不稳定的爱情,也不愿意要别人的爱,对此我们同样心照不宣。我生来不像阿斯达利塔那样;尽管对方不爱我,但我认了,因为我在对别人的爱中同样能得到极大的欢乐。我不能发誓说,我心灵深处没指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凭借一再的顺从、耐心和钟情赢得他的爱。但我没有这种奢望;对于那些勉强争来而又琢磨不定的甜蜜的温情来说,这种奢望只不过是一种稍带苦涩的调味品罢了。
我设法悄悄闯进他的生活;不能从正面进去,就想方设法从后门进去。尽管他宣称自己憎恶人类,但我同时相信,出于一种奇怪的矛盾心理,他又会以一种难以抑制的**,为人们的利益宣传和做有益的事情。但这种**几乎总是被突然产生的后悔情绪和嘲弄人的情感冲淡,这的确是真的,不过,这种**倒是很诚挚。在那种时候,他对此像是着了迷似的,还不无幽默地把它说成是对我的教育。我已经说过,我极力想将他与我拴在一起,所以我就对他这种倾向采取支持的态度。但是,这场试验很快就结束了,其结束的方式很值得回顾一下。连续好几个晚上,他都随身带着一些书来找我。他在简述了一下书的内容之后,就东一段西一段地念给我听。他念得很好,根据题材不同,念的时候采用的语调也不同,他激动得满脸通红,这就使他的神情显出一种非同寻常的生气和活力。但他念的多半我都听不懂,尽管我已经努力去理解了;我很快就不听他念了,只看着他朗诵时脸上的种种表情,我永远听不腻似的高兴地听着他念。他念的时候,完全倾注在书本之中,不再胆怯,也不再嘲弄,就像一个人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天地,不再害怕流露自己真情实感一样。这件事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因为在这以前,我一直以为爱情是打开人类心灵的最有力的工具,而不是阅读书籍。看来,对米诺来说,正好相反。以前,我从未见过他那样兴奋,那样纯真,即使在他难得对我情深意浓的时刻里,也没见过他那种神情,他忽而提高嗓门,瓮声瓮气的,忽而又压低嗓门,像是娓娓跟人谈话似的朗读着他最喜欢的作家的作品片段。这时,他那种装腔作势的演戏般的诙谐神情消逝了,这种神情,即使在最严峻的时刻他也始终没有舍弃过,使人感到他总是在扮演一个预先选定好的角色。在他朗读的时候,我甚至多次看到他的眼里充满了泪水。后来,他合上了书本,突然问我道:“你喜欢吗?”
一般来说,我总是回答说我喜欢,但不解释我为什么喜欢,当然我也解释不了,因为已经说过,几乎一开始我就没想弄懂那些晦涩而又难以理解的内容。但是有一天,他执意问我道:“你倒说说看,你为什么喜欢……你解释一下。”
“说实话,”我迟疑一下,而后回答道,“我解释不了,因为我什么也没听懂。”
“那你为什么不对我说?”
“你读的东西,我一点也不懂……或者说只懂了很少一点。”
“你也不告诉我……还让我念下去。”
“我看你挺喜欢念的,我不想扫你的兴……何况,我又从未感到过厌烦呢……看着你念书,挺有意思。”
他恼火了,猛地站了起来:“真见鬼……你是个傻子……你是白痴……我都念得口干舌燥了……你这个呆子。”他像是想用书打我的脑袋,不过,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又继续那样数落我好半天。我任凭他发泄够了,然后辩解说:“你说是要教育我……但要是真想教育我,就应该使我不必用你所知道的那种方式去谋生……引诱男人,用不着朗读诗歌或是进行道德说教……即使我目不识丁,他们也同样付钱给我。”
他挖苦地回答道:“你想要一幢漂亮的房子,有丈夫、儿女、衣服、汽车,唔……糟糕的是,罗比安科太太她们也不读书……虽说原因不同,但看来并不是不能原谅的。”
“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颇为生气地回答说,“但你读的那些书,对我这样的人不合适……好比你把一顶价格昂贵的帽子送给一个女叫花子,叫她穿着破衣烂衫戴上那顶漂亮的帽子一样。”
“也许是这样,”他说道,“但这是我最后一次读给你听了。”
我之所以讲述这场争论,是因为我觉得这特别能说明他思想言行的特点。不过,即使我不对他承认我不理解他读的东西,我也怀疑他是不是会继续花工夫教育我。这不是因为他没有恒心,而是因为他无能为力,也许这是身体上的原因所致,他做什么都不能持之以恒,特别是对那些需要持续又真挚地保持热情的事情上。他从未以明确的方式对我谈论过这一点,但他言谈中流露出的那种开玩笑似的神情,说明了他真正的思想,这一点我是清楚的。当他有了某种意向时,常常兴奋异常,只要他见得到具体实现这种意向的可能性,这种**就能持续着。而后,这火一般的热情突然熄灭了,他除了感到烦恼和厌恶,还有一种特别荒谬的思想感情。于是,他要么完全变得呆板冷漠、毫无活力,要么假装仍像往常一样行动,仿佛他那**之火从未熄灭过。我很难解释,在那种状况下,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大概是他的生命力突然停止了,好像突然从他的脑子里抽出了热血,只留下一片干涸的空白。这是一种骤然的中断,一种预料不到的彻底的中止,就好比突然停电了一样,使一个在一分钟之前还灯火辉煌的豪华住宅,瞬息之间就陷入了一片黑暗。又像是发动机,因电源突然切断,轮子转了两圈后就停下来了。我首先从他身上那种兴奋、激动与冷漠、迟钝的频繁的交替中,发现了生命活力的最大的间歇;随后,我又发现了一件奇怪而又意外的事情,当时,我并没怎么在意,但后来,我却觉得很有意义。
一天,他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问我:“你愿意为我们做点事吗?”
“‘我们’指的是谁?”
“我们的小组织……譬如,帮我们发些传单。”
只要能使我接近他,只要能加强我们之间的关系,什么我都愿意做。我诚挚地回答道:“当然愿意……告诉我该怎么做,我马上就干。”
“你不怕吗?”
“我干吗要害怕?你也是这样干的……”
“好,不过,”他说道,“先得对你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你先应该明白,为什么你得去冒这样的风险。”
“那你就对我解释吧。”
“不过,你是不会感兴趣的。”
“为什么?首先,我是一定会感兴趣的……其次,你做的一切我都感兴趣,不为别的,仅仅因为是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