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走出内务部大楼,匆匆走到附近的一个广场上,像逃跑似的。到了广场中央,我才意识到自己不知该上哪儿,这才开始考虑该在何处藏身。起初,我先想到了吉赛拉;但她的家太远,当时我已精疲力竭,两腿都站不稳了。另外,吉赛拉是否愿意接待我,我不是很有把握。唯一的去处是到出租房间的女人泽林达那里,我从家里逃出来时对妈妈提到过她。泽林达是我的朋友,再说,她的家又离得近,于是我决定上她那里。
泽林达住在一幢黄色的公寓里,楼房面向车站的广场,周围有很多类似的楼房。泽林达的这幢公寓楼有许多特别之处,楼梯总是黑洞洞的,即使在上午也是这样。没有电梯,没有窗户,几乎得摸黑上楼,经常会与靠着同一边楼梯扶手从上面下来的人撞上。楼里总弥漫着一股厨房的油腻味;但是厨房也许不开火多年了,油腻味已经渗透在那阴冷的空气之中。我拖曳着疲惫不堪的双腿登上了楼梯,不禁泛起一种恶心之感,以往我曾多少次被迫不及待的情人搂抱着上过那个楼梯呀。我对前来开门的泽林达说:“我要一个房间……今晚我在这里过夜。”
泽林达是一个肥胖的女人,还未到中年,也许是因为过分肥胖,她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大。她患有足痛风病,满脸都是病态的红斑点,天蓝色的眼睛已失去神采,总是眼泪汪汪的,稀疏的金黄色头发乱蓬蓬的,有几绺就像亚麻绳似的耷拉着,但她仍有几分姿色,就像夕阳西下时分照射在一池死水中的一缕阳光一样。“房间有,”她问道,“你独自一人?”
“是的,一个人。”
我走进屋子后,她把门关上了,摇摇晃晃地走在我前面,她穿着一件旧晨服,显得又矮又胖,半松散的发髻耷拉在肩上,发卡都松了。房间里像楼梯上一样又冷又黑。厨房里似乎正在烧新鲜可口的饭菜。“我正在准备晚饭。”她转过身来,微笑着对我解释道。泽林达出租房间是按钟点算的,她对我很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往日我接完客以后,她常留我聊天,还请我吃糕点、喝酒。她没有结婚,因为她从小就胖得走形,从来没有人爱过她:从她询问我那些风流事时显出的那种羞涩、好奇和愣傻的样子,就可以看出她还是个处女。我对她没有任何嫉妒和恶意,我想,她一定为自己从未干过别人在她的那些房间里所干的事而暗感遗憾。她以出租房间为生,与其说是为了个人经济上的收益,还不如说是出于一种下意识的愿望,想使自己觉得并非完全被排斥在男女艳情的乐园之外。
走廊的尽头有两扇我很熟悉的门。泽林达打开了左边的门,把我带进了房间。她打开了那盏郁金香形状的白色玻璃吊灯,灯罩分成三枝杈,随后又去关百叶窗。屋子又大又干净,而正因为干净就更显出家具的陈旧和简陋:床前破旧的小地毯,补过的棉被,长有锈斑的镜子,外壳剥落的水壶和脸盆。她迎着我走来,望着我问道:“你觉得不舒服吗?”
“我觉得挺好。”
“那你干吗不在家睡?”
“不乐意。”
“瞧我是不是能猜中,”她带着狡黠而又亲切的神情说道,“你遇上了一件使你扫兴的事……你等着一个人,但他没来。”
“也许是这样。”
“让我瞧瞧我是否说对了……那人是长着一头棕色头发的军官,你上次带他上这儿来过。”
泽林达不是第一次向我提类似的问题了。我漫不经心地回答着她,因为焦虑不安,嗓子眼有些发紧:“你说得对……还有呢?”
“没有了……不过,你看,我一下子就看出来了……我一眼就猜到你是怎么回事了……但你不必动气……要是他没来,准是有什么理由的……要知道,军人是很不自由的。”
我什么也没说。她看了我一阵,然后含糊、亲热地哄着我说道:“你愿意陪我吃饭吗?……有一顿美味的晚餐。”
“不了,谢谢,”我急忙回答说,“我已经吃了。”
她又看了看我,还轻轻在我脸上拍了一下。然后,像那些上了年纪的姑姑对年轻的侄女说话那样,带着要兑现某种允诺的神秘表情说:“现在,我要给你一样东西,你肯定不会不要的。”她从衣兜里掏出一把钥匙,走到放内衣的五斗柜那里,转身打开了一个抽屉。
我解开了上衣,一手插在腰间,身子靠在桌子边上,看着泽林达在抽屉底部翻找着。这时我想起来,吉赛拉从前常常带她的情人到这个房间里来,我记得泽林达不喜欢她。泽林达并不是对所有的人都好,她只对我好,因为我讨她喜欢。为此我甚感欣慰。我想,世界上不光存在警察、官府、监狱一类冷酷而又令人痛苦的沮丧的事物。此时,泽林达已翻完了她的抽屉。她小心地关上它,朝我走来,嘴上又重复道:“这你肯定不会不要的。”随后,她把一件东西放在桌面的一块垫布上。我一瞧,原来是五支好烟,带金色过滤嘴的,还有一把五颜六色的糖果,四块彩蛋形状的杏仁点心。“怎么样?”她又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脸颊说道。
我不好意思地结结巴巴说道:“好的,谢谢。”
“别客气,别客气……你需要什么,尽管叫我好了,不必客气。”
我独自一人留在房间里,身上特别冷,心里一片惆怅。我毫无倦意,不想上床睡觉;另外,那房间冰凉冰凉的,仿佛多年来冬天的寒气都贮存在这儿,使屋子里冷得跟教堂和地窖一样,冻得人什么都干不了。以往几次上这里来,似乎没有这些问题:我与陪同我前来的男人只想钻进被窝搂在一起相互暖暖身子。尽管我对那些贪婪的男人没有任何感情,但我沉浸在**的魅力的**之中。而现在,我觉得在如此简陋而又冰凉的房间里纵情欢娱简直令人难以相信。当然,情欲之火每次都令我和我的情人销魂,使那些怪诞陌生的事物也变得可亲可爱。我不禁想到,要是我再也见不到米诺,那我今后的生活也将跟这间屋子差不多。我若是客观且不带任何幻想地正视一下我的生活,那它真是没有任何令我感到欣慰和美好的东西了,就像泽林达屋子里的东西一样,全是破旧不堪、肮脏和冷漠。
被褥冰凉无比,像是在水里浸泡过,我则像是躺在湿土上一样。当被窝慢慢暖和过来时,我久久地陷入了沉思。松佐涅奥的事使我很不安,我困惑地分析着那件不可思议的事情的前因后果。现在松佐涅奥肯定认为是我告发了他,从各方面情况来看,对我极为不利,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只有这些表面现象吗?我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我觉得有人跟踪我。”我心想,会不会是神父把事情说出去了?看起来可能性不大,但也无法完全排除这种可能。
我始终想着松佐涅奥,想象着自我从家里逃出来后,家里可能发生的一切情况:一直等着我的松佐涅奥在房里等得不耐烦了,就穿好衣服,突然来了两名警察,松佐涅奥掏出手枪,出其不意地开枪后就逃走了。就像以前模拟松佐涅奥杀人作案的经过一样,我又一次想象着他开枪时的情景,一种含糊的难以满足的得意心理再次出现。我就这样毫无根据地臆测着,一次又一次兴致勃勃地想象着他开枪的场面,怀着爱恋的心情琢磨着当时的种种细节;毫无疑问,在警察与松佐涅奥的这次交锋中,我完全站在松佐涅奥这一边。我似乎看到了被打伤的警察倒在地上,我高兴得直战栗,见到松佐涅奥逃走后,我又长长地舒了口气,焦急地跟着他下了楼梯,在见他远远地消失在昏暗的大街上,我才放下了心。后来,对这一系列电影镜头似的想象,我感到厌倦了,便熄了灯。
我曾几次注意到,屋子里的床靠着一道门,门的隔壁是另一间屋子。我刚一熄灯,就发现那两扇门合得不严,一道光线从门缝里垂直地透过来。我用肘关节撑着枕头,抬起身子,脑袋挤在床头靠背的铁条之间,对着门缝往里面看。这样做并非出于好奇,因为我可以想象,透过那道缝隙会看到和听到什么,我只是怕自己胡思乱想,怕寂寞孤独,是这种恐惧的心理驱使我窥视隔壁的房间,以缓解那种孤寂。但看了半天,我没见到有什么人,门缝跟前只有一张圆桌子;吊灯的光线洒泻在桌面上,在桌子的那一头,我隐约看见了一面衣柜镜在阴影中的反光。忽然,我听见有人在说话。这是我十分熟悉的老一套对话,无非是问出生的地点、年龄和姓名什么的。那女的声音平静而持重,那男的声音却显得急促不安。他们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说话,也许他们已上床了。我使劲往里看,可又什么也看不见。我看得后颈背都有些疼了,正要缩回身子时,只见那女人走到桌子阴影下的穿衣镜跟前。她背朝我,全身**地直立着,那张桌子挡住了我的视线,所以我只看见她的上半身。她看上去相当年轻,披着又长又浓密的卷发,光滑而硬实的脊背白得毫无血色,体态也并不优美。我想她大概不到二十岁,但**松弛,也许已生过孩子了。我想,她准是那些饥肠辘辘的姑娘中的一个,她们常在车站附近的小树丛里转悠,不戴帽子,也不穿大衣,脸上胡乱涂抹一气,衣衫褴褛,脚穿大号的坡跟鞋。我想,她笑起来一定会露出牙龈的。我很自然地就想到了这一切,因为那姑娘**的脊背可怜巴巴的,不由得让人产生一种恻隐之心。对于她在照镜子时的心情,我太能理解了。但那个男人却蛮横地说道:“你在干什么呀?”那女子离开了镜子。这时,我才看清了她的侧影,她弓着背,胸脯扁平,正如我想象的那样。
因那位姑娘而产生的恻隐之心随后也消逝了,我又孤独一人待在黑暗之中,我躺在冰凉的**,四周都是些破破烂烂的令人寒心的东西。我想象到隔壁那一男一女,过一会儿就将抱在一起睡觉了,女的躺在男的身后,下巴靠在男的肩上,两腿缠绕在他的腿上,手臂搂住他的腰,手放在他的腹股沟上,手指抓在他腹部的褶皱之间,就像树木的根须扎到肥沃的黑土深处寻求生命之源一样,而我却突然感到自己像一棵断了根的植物,被人扔在光滑的石板地上,坐等着枯萎死亡。我十分想念米诺;我孤独无援,四周是一片荒凉孤寂的空间,我蜷缩其间,无人保护,也无人陪伴。我凄楚万分地伸出双臂想拥抱他,但他不在,我似乎成了个寡妇,我哭了,我把胳膊放在被子底下,好像是在拥抱着他。最后,我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我向来睡得很好,跟吃饭一样,胃口很容易得到满足,并能不间断地从中获取所需的养分。第二天早晨,我一醒来,就惊异地发现自己是在泽林达的房子里,躺在她那张**,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在枕头和墙壁上。我还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听见走廊里的电话铃响了。泽林达在接电话,我听见了我的名字,接着她来敲门。我从**跳起来,穿着睡衣,光着脚丫子,跑到了门口。
走廊里空无一人,电话的听筒放在隔壁的搁架上,泽林达已到厨房里去了。电话里是妈妈的声音,她问道:
“阿特里亚娜,是你吗?”
“是我。”
“你干吗走掉啦?……家里发生了一些事……你至少应事先告诉我一下……太吓人啦!”
“是的,我全知道了,”我急忙说道,“说这些没用。”
“我真为你担心,”她接着说,“还有迪奥达蒂先生。”
“迪奥达蒂先生?”
“是的,他今天一大早就来了……他无论如何都要见你……他说他在这儿等你。”
“你告诉他,我马上就来……你对他说,我马上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