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就这样继续当模特,尽管妈妈总唠叨我挣得太少。那个时期,妈妈的心情一直不好;虽然她不明说,但我清楚她心情不好主要是因为我。我已经说过,她原以为凭着我的美貌,就可以左右逢源,攀上高枝;在她看来,当模特只是第一步,就像她经常说的那样,从一件事能引出另一件事。后来,我一直就这样当着模特,这使她很痛苦,甚至几乎有点怨恨我;好像由于我没有雄心大志,而夺去了她一笔可靠的收入似的。自然,她没对我直说过这种想法,但她的粗暴无礼,她的暗示、影射,她的长吁短叹,她那忧郁的目光,以及她那挖空心思的打算,使我明白了她的心事。这是一种持续的、无形的讹诈。于是我懂得了,为什么许多姑娘被有这种奢望而又绝望了的母亲搅得烦恼至极,而最终索性离家出走,委身于碰上的第一个男人了,她们只求不再受那种折磨。可以理解,妈妈这样做也是因为疼爱我。这有点像农妇对待生蛋的小母鸡一样,当母鸡不生蛋时,就开始去摸它,给它称重,并合计着是否把它杀了更划得来一些。
人在年轻的时候,是多么有忍耐力而又不懂事啊。当时我过着那样可怕的生活,自己却没意识到。我在画室里当模特,长时间地摆姿势,既累又乏味,将所有辛苦挣来的钱都如数交给妈妈。我全身**着,僵直不动地让人画呀,描呀,回到家还得在缝纫机前躬着背,眼睛盯着针线,帮助妈妈做活计。夜里,我仍然得缝纫,而天一亮就又得起床,因为画室离我家很远,而且很早就得开始摆姿势。去上班之前,我还得整理床铺,帮妈妈收拾屋子。我当时真是不知疲倦,温顺又有耐心;同时,又总是那样娴静和愉快,我心灵深处没有羡慕、怨恨和嫉妒,充满着一种温柔和莫名的感激之情,我是一朵正处于盛放期的美丽的花朵。我从来没有留意过家里的贫穷和惨淡:一间作缝纫室的空空****的大屋子,中间放着一张堆满碎布头的大桌子,墙皮已经剥落的灰暗墙壁上钉了很多钉子,上面挂满了布条,此外,还有几把没有坐垫的扶手椅;一间我与妈妈合住的卧室,里面放着一张双人床,床正上方的天花板上有一大块雨水的斑痕,雨天时,流下来的水滴常落在我们身上;一间熏黑了的小厨房,里面到处是锅碗瓢盆,一向大大咧咧的妈妈从来没有把它们全部洗干净过。我没有意识到我所做出的牺牲,甘于过这样一种没有娱乐、没有爱情、没有感情寄托的生活。当我一想到自己童年是那样善良和天真,一种怜悯自己的感情就油然而生,那样无能为力,又那样感伤,就像在某些悲剧小说中读到的那样,善良的人总会遭遇不幸,厄运是怎么样也摆脱不了的。但是,事情就是这样,善良和天真往往被人所利用。也许这是生活当中的一个小小的秘密:大自然赋予我们很多美德,大家口头上也都颂扬这种美德,但这些美德却只是被用来增加人们的不幸而已。
那时,我觉得自己想结婚和建立一个家庭的愿望终有一天会实现的。每天早上,我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广场上乘无轨电车,广场四周都是工厂,其中有一排背靠城墙面向广场的低矮而狭长的建筑物,是用来作停车库的。我等车的时候,停车库门前总有一个年轻人在冲洗和收拾他的汽车,还总一个劲儿地看着我。他那张棕色的脸长得清秀、端正,有一个笔直的小鼻子,眼睛黑黑的,嘴巴像画出来似的,牙齿洁白。他很像当时红极一时的一位美国演员,所以我注意到了他,而且,一开始我就把他看作一个与他本人的身份完全不同的人,因为他穿得很整齐,一举一动都显得有教养而又有分寸。我想,那汽车一定是他的,他一定是一个富裕的人,是一个妈妈常说的那种阔少爷。在某种程度上,他很讨我喜欢,但只有见到他时,我才想他;等一到画室,我就把他忘了。但看得出来,我已不知不觉被他的目光迷住了。有一天早晨,我在车站等无轨电车时,听见有人像召唤猫一样地叫我,转过身去一看,见他正在汽车里向我招手,示意我靠近他,我毫不迟疑地走到汽车跟前,使我惊讶的是,我竟那样不假思索地顺从了他。他打开车门,在我上车时,我看到他一只放在开着的车窗玻璃上的粗大的手,磨损的指甲黑黑的,食指被尼古丁熏得黄黄的,那是一双干粗活的手。但我什么也没说,依旧上了车。“您要我送您到什么地方去?”他关上车门问我。
我说出了一家画室的地址。他的嗓音很悦耳,我觉得,我挺喜欢他的,虽然我有察觉到那声音中有某些作假和装腔作势的地方。他回答说:“好吧……现在我们先兜一圈……反正还早呢……然后我就送您到要去的地方。”汽车开动了。
我们驶出我住的街区,汽车沿着靠近城墙的郊区林荫大道行驶,我们穿过一条两旁都是低矮的房子和商店的大街,终于到了乡下。到这儿以后,他疯了似的驾驶着,汽车顺着一条两旁法国梧桐树林立的直道疾驶。他不时指着测速仪,头也不回地说:“现在时速是八十……九十……一百……一百二十……一百三十。”他想以高速行驶来耍帅;但我当时首先关心的是我得去当模特,我很不安,如果出了车祸,汽车就得抛锚停在乡下了。突然,他猛地刹住了车,关上了发动机,转过身来问我:“您多大啦?”
“十八岁。”我回答说。
“十八岁……我原以为您不止十八岁。”他说话的声音的确矫揉造作得很,有时候,他为了强调某些词语就故意降低声调,好像在跟他自己说话一样,又好像是告诉别人什么秘密一样,“您叫什么名字?”
“阿特里亚娜……您呢?”
“吉诺。”
“您干什么工作?”
“我是经商的。”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这汽车是你的吗?”
他以一种不屑一顾的目光看了一眼汽车,声明道:“是的,是我的。”
“我不相信。”我坦率地说。
“您不相信……哦,我的美人。”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惊讶而又戏谑的口气,心平气和地重复说道,“哦,我的美人……为什么?”
“您是开车的司机。”
他故意摆出一副惊愕的神情,嘲弄道:“您说得太离奇了……瞧,瞧,瞧,瞧您说的……司机……您怎么会这样想呢?”
“你的手。”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既不脸红,也不慌乱地说道:“唉,什么也瞒不过小姐呀……您的眼光真敏锐……我是司机,一点也不错……这行了吧?”
“不,不行。”我严肃地回答道,“请您马上送我进城。”
“这是为什么?您怎么跟我发起脾气来了,是因为我说自己是个经商的了?”
当时我真的生他的气了,我自己也莫名其妙,不知为什么。“我们不再谈这些了……您送我进城吧。”
“刚才我只不过是开个玩笑……这又有什么呢?如今连玩笑都不能开啦?”
“我不喜欢开这种玩笑。”
“那就算了,脾气这么坏……原来我还想过,这位小姐也许是哪位公主呢……要是她发现我只是个穷司机,她看也不会看我一眼的……我还是对她说,我是个商人吧。”
这些话说得很机智,我听了特别高兴,同时也使我明白了他对我的感情。另外,他话说得那么动听,赢回了我的好感。我回答说:“我不是什么公主……我以当模特谋生……就像你是个司机一样。”
“什么叫当模特?”
“我到画家的画室去,我脱光衣服后,画家就照着我描绘作画。”
“您有母亲吗?”他特意问道。
“当然有……为什么问这个?”
“您母亲允许您在男人面前脱光衣服吗?”
我从未想过,我干这一行有什么不好,实际上的确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但他有这种思想感情,意味着他对生活是严肃的,有道德观念的,这使我很高兴。我前面已经说过,我如饥似渴地向往过一种正常的生活,他好像非常了解我的心思(我现在也不明白他是怎么理解这一点的),知道哪些该跟我说,哪些不该跟我说,尽管他口是心非,表里不一。我当时不禁想到,要是换个别人,也许会嘲笑我,一想到我在男人面前那样赤身**,不知要怎样失态地兴奋和激动呢。于是,我无形中改变了由于他刚才撒谎而产生的看法;我想,不管怎样,他是个严肃、正直的好小伙子,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人,是我理想中的丈夫。
我坦率地告诉他:“是妈妈替我找的这份工作。”
“那就是说,她对你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