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我,”我用十分平静的语气说下去,“你尽可放心,我什么也没说。我又不是傻瓜……我那样做,自己也得给抓走。”
“为了你自己,但愿如此。”他用一种威胁的口吻回答道。接着他又补充道:“我见过吉诺一回,他开玩笑地对我说,他知道很多情况……我对他很不放心……他是个无赖。”
“那天晚上你待他太粗暴了,他现在肯定恨你。”我这样说的时候,发现我几乎希望吉诺真的告发了他。
“那一拳打得真不轻,”他十分自负地说道,“后来我的手疼了两天。”
“吉诺不会告发你的,”我断言道,“这样对他不利……况且他又特别怕你。”
我们挨着身子边说边往前走,谁也不看谁,声音压得很低。已是黄昏时分,一层蓝色的雾霭像轻纱般笼罩着深褐色的城墙,朦胧中隐约可以看到白色的梧桐树枝条、深黄色的房子和远处的大街。当我们走到家门口时,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在背叛米诺。我本可以自欺欺人地把松佐涅奥当成随便一个男人,但我深知这不是真的。我走进了门廊,随手把大门关上,我在漆黑的门洞里停下了脚步,掉转了脸对松佐涅奥说道:“我看,你最好还是走吧。”
“为什么?”
虽然我心里着实害怕,但还是想把全部实情都告诉他:“因为我爱着另一个男人,我不想背叛他。”
“谁?是电车上跟你在一起的那个人?”我为米诺担心,急忙回答说:“不……是另一个人,你不认识他……我求你,请走吧。”
“如果我不想走呢?”
“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不能用强制的手段得到的,这你难道不明白吗?”我说了个头,但没能把话说完。在黑暗里我既看不到他的人,也看不见他的动作,不知怎么我脸上猛地挨了一记耳光。然后他说:“走。”
我低着头急忙往楼梯走去。他抓住我的胳膊扶着我上一级一级的台阶,似乎是把我从地上托起来,我好像是腾空飞起来了似的。我的脸颊还火辣辣地疼。因为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当时有些惊慌失措了。这一记耳光是个不祥之兆,它将中断我近日的那种幸福欢快的节律,而等待我的又将是苦难和恐惧。我绝望极了,恨不能立刻摆脱这预感到的厄运。我决心当天就从家里出走,躲到一个什么地方去,到吉赛拉的家或者是去另租一间备有家具的房间。
我精神高度集中地想着这些事,以致竟未发现已不知不觉地走进了家门,穿过了前厅,进到了我自己的卧室。我坐在床沿上,像是刚刚从沉思中苏醒过来似的,此时,松佐涅奥却一件一件地在脱光他的衣服,并得意扬扬地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放在一张扶手椅上。他的动作是那么准确,那样有条不紊,真是个干净利落的人。这时,他怒气已消,平静地对我说道:“我早就想来找你的……但我来不了……不过,我一直想着你。”
“你是怎么想我的?”我下意识地问道。
“我想我们很般配,”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西服背心,并以一种特别的语气补充说道,“我早就想来跟你说个事的。”
“什么事?”
“我弄到了点钱……我们一起去米兰,那儿有我不少朋友……我想搞个汽车修理厂……而且,我们可以在米兰结婚。”
我觉得浑身像散了架,软瘫了似的闭上了眼睛。我跟吉诺断了以后,这是第一次有人向我求婚,而又恰恰是松佐涅奥。我曾经如此渴望能过一种正常的生活,有一个丈夫,有几个孩子,现在有了实现这种愿望的机会了。但这种生活徒有正常的外壳,实际上却是极端不正常的,并且是令人恐惧的。我有气无力地说道:“那是干什么?我们刚刚认识,你只见过我一回……”
他坐到我身边,搂住我的腰回答道:“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你知道了我的一切。”
我寻思着,他也许是感情过分冲动,想对我表示他的爱慕之情,也想让我爱上他。但这只是一种想象,因为他的举动丝毫没表露出这种感情。“可我其实对你一无所知,”我低声说道,“我只知道你杀了那个人。”
“另外,”他像是自言自语地继续说道,“我独身一人腻了……总是一个人生活着,迟早会干出蠢事来的。”
沉默片刻之后,我说道:“我不能就这样马上答复你同意还是不同意……你得给我时间,让我考虑一下。”
他出乎我意料地勉强回答道:“那你就考虑考虑吧……反正不着急。”接着,他从我身边站起来,又继续脱衣服。
“我们很般配”这句话确实打动了我,当时我心里想,不管怎么样,他说的有道理。事到如今,除了委身于他这样的男人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奢望呢?再说我与他之间不是已经有了一种为之胆惊害怕的默契了吗?我发觉自己心里在不停地叨咕着“逃跑,逃跑”,一面伤感地摇着脑袋。我咽了一下口水,以一种清晰的声音说道:“去米兰……难道你不怕他们找到你吗?”
“我只是这么说说而已……其实他们都不知道有我这么个人。”
我突然感到自己变得坚强而又有信心了,刚才四肢软瘫的那种感觉消失了。我站起身,脱去大衣,走到衣帽架前把它挂好。像往常一来,我转动了一下插在房门锁眼里的钥匙,然后,就缓步走到窗口掩上百叶窗。随后,我直挺挺地站在镜子跟前,开始自上而下地解开上衣纽扣。但我立刻又停下来不脱了,转过身去看松佐涅奥。他坐在床沿上,正俯着身子在解鞋带。我假装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等一等……有个人要来,最好让我去告诉一下妈妈,把他支走。”他没来得及回答什么。我从房间里出来,随手带上了门,走进了大屋子。
妈妈正坐在窗口旁边蹬缝纫机,为了消遣解闷,她又干起活来了,这样已有好长一段时间了。我急匆匆地小声对她说:“你打电话到吉赛拉或泽林达家找我……明儿早上。”泽林达是个住在市中心出租房子的女人,我曾有几次带着客人去过她那儿,妈妈认识她。
“为什么?”
“我得走,”我说道,“那个人要是问起我……你就对他说,你什么也不知道。”
妈妈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从衣帽架衣钩上取下一件她的短上衣,那件上衣的毛都快掉光了,几年前是我穿着的。“你千万别告诉他我的去向,”我补充道,“他会把我杀了的。”
“可是……”
“钱放在老地方……你千万注意……什么也别说,明早你给我打个电话。”我急忙走了出去,踮着脚尖走到前厅,随后就下了楼梯。
我一上大街,就跑了起来。我知道这时候米诺肯定在家,我打算在他吃完饭与朋友们一起出去之前赶到他那儿。我一口气跑到广场上,上了一辆出租汽车,吩咐司机直奔米诺家。汽车在街上疾驶着,我恍然大悟,我那样逃跑并不是为了躲开松佐涅奥,而是想逃避我自己,因为我隐约觉察到,自己已被他那种强暴和疯狂的举动**住了。我记得,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占有我时,我既恐惧又欢畅,以至发出一声尖叫,我认为,那天他一下子就完全制服了我,那是任何别的男人始终没有能做到的,连米诺也没有。是的,我不能不得出这样的结论:我们真是天生的一对。但人的躯体就像是悬崖峭壁一样,令人望而生畏,头晕目眩,最终使人堕入万丈深渊。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登上了楼梯,气喘吁吁地到了米诺家,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用人来开的门,我迫不及待地问她米诺在不在家。
她神色恐惧地看了看我,什么也不说,把我撂在门口就匆匆地溜进去了。
我想她是去禀告米诺了。于是,我走进前厅,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