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从隔在前厅和走廊之间的布帘后面传来了一阵低语声,接着,布帘掀开了,出现了梅多拉吉寡妇。我在第一次也是唯一的那次见过她之后,已把她忘了。她那粗壮结实的体态,她那一身黑色的装束,死人般苍白的脸上衬着一双黑眼圈。她仿佛是一个可怕的幽灵,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把我吓得魂飞魄散。她停住步子,离我远远地就问我道:“你找迪奥达蒂先生吗?”
“是的。”
“他们把他抓走了。”
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不知为什么,我立刻联想到他的被捕可能是与松佐涅奥的凶杀罪有关,我结结巴巴地说道:“给抓走了?……可是那事与他毫不相干。”
“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她说道,“我就知道他们到这儿来进行搜查,然后就把他抓走了。”从她脸上那种厌烦的神色看出,她是什么也不会对我说的。但我还是硬着头皮问道:“究竟是为什么?”
“小姐,我已经对您说了,我什么也不知道。”
“他们把他抓到什么地方去啦?”
“我可什么也不知道。”
“不过,请您至少告诉我,他是不是留下过什么话。”
这一回她干脆不搭理我了,像是被触怒了似的显出一副威严的神情,扭转身去大声喊道:“黛奥米拉!”
神色惊恐的老女仆又出现了。女主人向她指了指门,又撩起布帘,示意让我走,她说道:“送小姐走。”布帘重又落下。
我下了楼梯,走到街上后,才终于明白过来了,米诺的被捕与松佐涅奥的凶杀案毫不相干。我是由于害怕,才把它们联系在一起的。在这几乎是同时突发的一连串的不幸事件中,我感到命运对我真是太慷慨了,它一下子把所有不祥的礼品都施舍给我了,就像各种各样的水果都同时在夏季一起成熟一样。正像俗话所说,祸不单行,我不光是这样想,而且是真的感受到了。我低着头,缩着肩,从一条街走入另一条街,像是有无数小冰雹向我劈头盖脸地打来一样。
我首先想到要去求助的人,自然是阿斯达利塔。他办公室的号码我记得很清楚,我碰上第一家咖啡馆就进去了,在公用的电话机上拨号。电话立刻就通了,但没有人接。我又打了好多次,最后我确信阿斯达利塔不在。他大概是去吃晚饭了,要过好一会儿才能回来。这我本来是知道的,但我希望这次是个例外,能在办公室找到他。
我看了看表。已是晚上八点钟了,十点钟以前,阿斯达利塔是不会回办公室的。我站在马路的拐角上,前面是一座桥,拱形桥面上的过往行人,或三三两两,或成群结队,一个个黑乎乎、急匆匆地不停向我涌来,就像被暴风雨吹打下来的落叶一样。但在桥的另一边,那成排的楼房却给人安宁的感觉,所有窗户都灯火通明,屋子里的人在桌子和其他家具之间来回走动。我心想,现在我离警察总署不远,他们准是把米诺带到那里去了,于是,我决定直接到那里去打听消息。虽然明知那是冒险的举动,我也清楚地知道他们是不会告诉我任何情况的,但我不管这些,我就是想为他做些什么。
我沿着城墙疾走如飞,穿过了几条横马路,很快就到了警察总署,我登上几级台阶就进去了。从进去的转门,我瞥见门房里有个看守躺在一张靠背椅上读报,脚搁在另一张椅子上,帽子放在桌上,他问我去哪里。“外事处。”我回答道。这是警察局许多办事机构中的一个,有一次,我听阿斯达利塔提到过,不记得是怎么谈到的了。
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就随意上了肮脏而又幽暗的楼梯。迎面不断碰见公职人员或者是穿制服的警察,他们手里拿着文件上上下下,而我却低着头,贴着墙,在光线最暗的那边走。在每一层的楼梯口,都可隐约地看见那低矮、肮脏而又阴暗的走廊,人们在走廊里来来往往,光线微弱,走廊两旁的房间一个接着一个,门都敞开着。警察总署真像是个忙碌不停的蜂窝,但住在里面的蜜蜂当然不是采花酿蜜的,里面的人所酿的是又臭又黑的苦汁,我是第一次尝到了这样的滋味。到了四层楼,我绝望地随意走进了一条过道。没有人看见我,也没有任何人盘问我。走廊两旁都是成排的办公室,门都开着,守在门口穿着制服的警察坐在铺有草垫的椅子上抽烟聊天。房间里面的陈设千篇一律:除了书架还是书架,上面都排满了档案簿册,还有一张桌子,一位手里拿着钢笔的警察坐在桌子后面。过道像迷宫似的弯曲着,我一时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那过道有时还通往下一层过道,所以我得往下走三四级台阶;几条过道相互交叉着,它们几乎一模一样,两旁都有一排排的房门,也有看守坐在椅子上,也都亮着灯。我不知所措,忽然,我觉得自己又在走回头路,我在顺着原先走过的过道走呢。此时,有个传达员打我身边走过,我便对他说:“我找警察局副局长。”他没吭声,只是指着一个灰暗的过道,在两个房间那头不远的地方。我朝那过道走去,迈下四个台阶,走进了一个十分狭窄低矮的小过道。此时,在那条小过道的尽头形成的直角拐弯处,一道门打开了,出来了两个男人,他们背朝我向角落里走去。其中一人抓住另一个人的手腕,我立时觉得后面那个人像是米诺。“米诺!”我边喊边冲过去。
还没等我追上他们,就有人抓住了我的胳膊。那是一位十分年轻的警察,褐色的脸庞又尖又瘦,歪戴着的帽子下露着浓密乌黑的卷发。“您找谁?您想找谁?”他问道。
前面那两个人听到我的喊声就扭过头来看我,我看清楚他们,知道是自己搞错了。我气喘吁吁地说:“他们抓走了我的一位朋友……我想知道是否把他带到这里来了。”
“他叫什么名字?”那个警察不放开我,摆出一副不容置辩的权威神气问道。
“贾科摩·迪奥达蒂。”
“他是干什么的?”
“大学生。”
“什么时候被捕的?”
我突然意识到他这样问我是为了摆摆他的架子,其实,他什么也不知道。我恼怒地说:“你问了我那么多的问题……你倒是告诉我,他究竟关在哪儿啊。”
过道里就我与他两人;他向四周看了看,然后紧挨着我,以一种商量的口气傻呆呆地悄声对我说道:“那个大学生由我们负责关照……不过,你得吻我一下。”
“你放开我……别浪费我的时间。”我愤怒地喊道。我猛地推了他一下就跑掉了,我穿进了另一条过道,看见有一扇门开着,门里的房间比其他房间要宽敞些,房间深处的一张写字台后面坐着一位中年男子。我进去后,一口气就把话说完了:“我想打听一下那个姓迪奥达蒂的大学生给带到什么地方去了……今天下午他们把他抓走了。”
那人从摊着一张报纸的写字桌上抬起头来,惊愕地看着我:“您是想知道……”
“是的,我想知道他们把那个下午抓来的大学生带到哪儿去了。”
“可您是谁……您是怎么擅自进来的?”
“这您就甭管了……您只需告诉我他关在哪儿。”
“您究竟是谁?”他大声吼道,一面用拳头猛击桌面,“您胆敢擅自进来,您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突然醒悟到,我这样是什么情况也探听不到的;相反,倒有连我自己也被抓起来的危险。那样一来,我就没法跟阿斯达利塔谈了,而米诺就将无法获释。“没什么要紧事,”我一面退出去,一面说道,“我搞错了……请您原谅。”
我的道歉比刚才我的提问更惹他恼怒。但我已经退到门口了。“进来出去得行法西斯礼!”他指着挂在他脑袋上方的一块牌子大声吼道。我赞同地点了点头,进出都得行法西斯礼,这是真的。我倒退着走出了房间。我走完了整个过道,又转了好大一会儿,最后找到了楼梯,就急忙下了楼。我重又经过门房,到了外面大街上。
我闯入警察局大楼的唯一成果便是消磨了一些时光。我计算了一下,要是我慢慢地朝阿斯达利塔所在的内务部大楼走去,得花四十五分钟到一个小时。我可以坐在他的办公室附近的咖啡馆里,过二十分钟再给阿斯达利塔打电话,兴许能找到他。
我一边走一边思量着,我想,逮捕米诺也很可能是阿斯达利塔的一种报复。他在主管政治犯的部门里身居要职,米诺就是他们逮捕的;也许他们长期以来都在监视着米诺,他们知道我与他的关系;说不定那些档案材料转到了阿斯达利塔的手里,而他出于嫉妒,就下令逮捕了米诺。一想到这里,我恨透了阿斯达利塔。我知道他仍爱着我,一旦我发现自己的怀疑是有根据的话,我就一定会让他为自己的罪恶行径付出痛苦的代价。但同时,我又惊恐地意识到,事情也许并不像我所想的那样简单,我准备手无寸铁地与一个面目不清的无名对手拼搏,他支配着的是一架精密的机器装置,而不是一个敏感而富有情欲的男人。
我到了他的办公室面前时,打消了到咖啡馆去坐一会儿的念头,就直接去打电话。这一回,电话铃一响,就有人拿起话筒,回答我的是阿斯达利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