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也甭想……我的房间紧挨着寡妇住的屋子……她待在屋子里,开着房门,窥视着走廊……”
“那就到我家去吧。”
“太晚了……你住得又远……过一会儿,我有几位朋友要来。”
“那我们就在这里。”
“你疯啦!”
“还不如说你是害怕了,”我坚持道,“你不怕搞政治宣传……至少你是这么说的……但你却怕别人看见你在客厅里与一个爱你的女人在一起……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让寡妇把你撵走……你另外再去找间房子住。”
我知道,只要一触及他的自尊心,你要他怎么样都行。实际上,他似乎也被说服了。说实在的,他现在也有一种与我一样的强烈欲望。“你疯了!”他重复道,“不过,让人把我从这里撵走比被人抓起来更麻烦……而且,我们躺在哪儿呢?”
“就在地上,”我充满柔情地轻声说道,“我告诉你怎么来。”他现在似乎也心慌意乱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我从长沙发上站起来,不慌不忙地躺在地上。地上铺着很厚的地毯,房间中央是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套酒具。我把头和上身伸进桌子底下,躺在地毯上;我拉着米诺的一只胳膊让他压在我身上,他显得有点勉强。我头往后一仰,闭上了眼睛,我闻着地毯上长年累月积攒的尘埃和绒毛味,觉得是那么香,那么令人陶醉,就像躺在春天的田野里,闻到的是花草的芳香,而不是脏地毯的臭味。米诺压在我身上,在他身体重量的压力下,我感到了地板的硬度,但我很高兴,因为我的身体成了他的褥垫了,他不会被地板硌到。接着,我感到他在吻我的颈脖和脸颊,我欣喜万分,因为以前他从未这样吻过我。我重又睁开眼睛,脸歪向一边,脸颊贴在粗糙的地毯上,我看到了地毯外面的一大片涂蜡的拼花地板和门口那两扇房门的底部。我深深地舒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米诺先站起来了,可我还仰躺在那儿,一只胳膊放在脸上,衣服往上掀着,两腿叉开着,我很快活,好像自己已消融在幸福之中,我的脊背贴着硬地,鼻腔充斥着尘埃绒毛味,可以就这样躺很久不起来。我似乎已心醉神迷地入睡了一会儿,似乎梦见自己在鲜花怒放的田野里,躺在草地上,头上是阳光明媚的蓝天,而不是一张桌子。米诺肯定以为我感到不舒服了,因为我感到他在推我,并小声地说道:“你怎么啦?你躺着干什么?快,快点起来。”
我费劲地把手臂从脸上挪开,慢慢地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站立起来。我高兴地微笑着。米诺靠在餐具柜上,躬着背默默地看着我,他气喘吁吁,带着一副茫然而怨愤的神情。“我不想再见到你了。”他最后说道。这时,他躬着的身子下意识地抖动了一下,像断了发条的木偶似的。
我微笑着回答道:“为什么?……我们彼此相爱……我们应该再见面。”我挨近他,柔情地抚摸他。但他慌忙转开那白净的脸,又说道:“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我知道,他之所以如此敌视我,是因为他后悔自己向我让步了。他从来不甘心就这样痛痛快快地毫无反悔地爱我,就像一个人决心做一件自己不愿意而且又不知道该不该做的事情一样。但我相信,他这样不高兴是暂时的,而且无论他怎样克制和怎么恼恨,他对我的欲望终究会战胜他那种奇怪的禁欲的意念。所以,我对他说的话毫不在意;我想起了我给他买的领带,朝墙上的托架走去,刚才我把手提包和手套都放在那里了。同时,我说:“得了,别那样不高兴……我以后再也不来这里了……这样行了吧?”
他没有回答。此时,客厅的门“砰”的一声打开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女用人带进来两个男人。第一个进来的人用又低又粗的声音说:“你好,贾科摩。”
我意识到这两个人准是他政治上的同伴,就好奇地看着他们。那个说话的人个子真高,他比米诺高,宽宽的肩膀,看上去像个职业拳击家。他有一头蓬乱的金黄色的头发,天蓝色的眼睛,塌鼻子和红红的不成形的嘴巴。不过他的神情诚挚坦率,羞涩中夹杂着一种纯朴憨厚,这使我对他颇有好感。尽管已是冬天,但他没穿大衣,他外套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厚绒衣,领子高高的,使他显出一副运动员的气派。毛衣的袖子翻卷着,露出一双红红的大手,他手腕很粗,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他一定很年轻,大概与贾科摩是同龄人。另一个人约有四十岁,从他的衣着打扮和神态看,像个普通公民,而那位年轻人,看上去却像是工人或是农民。那个中年人个子很矮小,站在他那大高个子的同伴旁边显得过分瘦小。他黑黝黝的,一副镶着玳瑁边的大厚眼镜把他的整张脸都快遮住了。眼镜下长着塌鼻子和一张又宽又大的嘴巴,笑起来时嘴角都快到耳朵根了。瘦削的脸颊上长着一脸黑胡子,衣领都已磨损,一身破旧的衣服上油迹斑斑,使他那瘦小的身躯显得晃晃****的。他总体给人一种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感觉,似乎穷也有穷的快乐。说实在的,这两个人的样子使我感到惊讶,因为米诺的穿着打扮无形中显得高雅,他从很多方面表明自己跟他们是属于不同的社会阶层。要是我没看见他们问候米诺,或是米诺没向他们打招呼的话,我怎么也不能相信他们会是他的朋友。但我对大个子有一种本能的好感,而对小个子却又有一种本能的反感。大个子尴尬地笑着问道:“我们也许来得太早了吧?”
“不,不,”米诺不安地说,他晕晕乎乎,好像很难恢复过来似的,“你们挺准时。”
“阿特里亚娜,”米诺吃力地说道,“我介绍一下这两位朋友……这是杜里奥,”他先指着小个子说,“这是托马索。”
我注意到他没介绍他们的姓,我想他说的名字也可能是假的。我微笑着把手伸给他们。大个子紧握了一下我的手,把我的手指都捏疼了;那小个子的湿漉漉的汗手,把我的手都沾湿了。小个子说:“非常高兴认识你。”他说话的那种郑重其事的口气,令人觉得滑稽可笑;那大个儿只是简单地说:“你好。”而我却觉得很亲切。我还注意到他说话略带些口音。
我们默默地相互看了一阵。“贾科摩,”大个子说道,“要是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走……要是你现在有事,我们明天再来。”
我望着米诺,只见他一怔;我意识到他是想叫他们留下,让我走。我现在对他太了解了,知道他不会有别的做法。几分钟之前我曾委身于他:我的脖子上还有他双唇亲吻过的印记,肉体上还有他双手紧搂过的感觉。我有顺从忍让的秉性,但我那做过奉献的美丽的身躯却不愿意受到亏待。我朝前走了一步,不客气地说道:“对,你们最好走吧,你们可以明天再见面……我还有好多话要同米诺说。”
米诺惊讶地表示反对,很不高兴地说:“可是我得与他们谈谈。”
“你明天再跟他们谈吧。”
“好吧,”托马索温厚地说道,“你们决定吧……你要是想叫我们留下,你们尽管说……如果想要我们走……”
“我们不问更多的。”杜里奥说完,就像刚刚那样哈哈大笑起来。
米诺还是犹豫不决。我的躯体又不由自主地冲动起来,我提高了嗓门,挑衅地说道:“你们听着,几分钟之前,我与贾科摩在这儿的地上亲热了,就在这块地毯上……要是你们是他,你们会赶走我吗?”
我看米诺似乎脸红了。他肯定慌了神,他恼怒地背过身去,朝窗口走去。托马索匆匆看了我一眼,然后面无笑容地说:“我明白了……我们走吧……贾科摩,我们明天还是这个时候见面。”
可是,我的话好像使小个儿杜里奥心神不定了。他张着嘴,深度近视眼镜下的双眼睁得大大的。他肯定从来没有听见过说话这么放肆、脸皮这么厚的女人,在这一瞬间,他头脑里不知会闪过多少**猥亵的念头。不过,大个子从门口叫他:“杜里奥,我们走吧。”小个子尽管没有把他那傻呆又贪婪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但还是倒退着步子走到门口出去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目光中带有几分怒火;但当他看到我那温柔而又含情脉脉的脸容时,他的目光也变得天真无邪了,他以一种理智而近乎忧伤的语气说道:“现在你得意了吧?你如愿以偿了。”
“是的,我很高兴。”我紧紧地拥抱着他说道。他由着我这样拥抱他,然后问道:“你想跟我说什么事?”
“没什么事,”我回答道,“我就想今晚能与你在一起。”
“可我过一会儿就得吃晚饭了……”他说道,“我在这里吃晚饭……在梅多拉吉寡妇家里。”
“那好啊,你请我一起吃晚饭吧。”
他看了看我,对我的这种胆量报以微笑。“那好吧,”他无奈地说道,“我现在去告诉她一下……我怎样介绍你呢?”
“随便你……就说我是你的亲戚。”
“不……我就说你是我的未婚妻……你说呢?”
听到他这么说,我真不敢流露出我有多么高兴。我假装无动于衷地说道:“我无所谓……只要我们能待在一起……说我是未婚妻或是别的什么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