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一下,我马上就来。”
他出去后,我走到客厅的一角,把衣服往上提了提,匆匆地扣好衬裙的搭扣,刚才**时匆匆忙忙的,加上他的朋友们突然来访,衬裙都让我弄皱了。我在对面墙上的镜子里,看到了绸裙下好看的大腿,它在那些旧家具中,在那寂静沉闷的氛围中,使我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感觉。我想起了如何与吉诺在他女主人卧室里**,如何偷盗了粉盒,我情不自禁地把我生活中那遥远的一幕幕与眼下的情景比较。当时我感到空虚,感到痛苦,有一种报复心理,即使不是直接向吉诺报复,至少是向这个世界报复,是它通过吉诺残害了我。而现在,我却这么高兴、自由和轻松。我又一次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爱着米诺,即使他不爱我,我也不在乎。
我整了整衣服,走到镜子跟前又理了理头发。门在我背后开了,米诺走了进来。
我希望他在我照镜子的时候,靠近我,并拥抱我。但他却走到客厅尽头,坐在一张沙发上。“已经说好了,”他点燃了一支烟,说道,“她们加了一套餐具……过一会儿我们就去吃饭。”
我离开镜子,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用胳膊挎住他的胳膊,紧紧地依偎在他身上。“刚才那两个人,”我随口说道,“是搞政治的吧,是不是?”
“是的。”
“他们不会很有钱的。”
“为什么?”
“至少从他们的穿着上能判断出来。”
“托马索是我管家的儿子,”他说道,“另一个是小学教师。”
“谁?”
“那个小学老师……那位有点龌龊,当我说我与你做了爱时,他那样看我。”
“看得出他喜欢你。”
我们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我说道:“你不好意思介绍我是你的未婚妻……要是你想,我这就走。”
我明白,唯有用这样的办法,才能迫使他对我做些亲昵的动作,讹诈他说,他是因为我而感到羞耻。果然,他马上用一只手臂搂住我的腰说道:“把你当成我的未婚妻,这是我建议的……我干吗要为你感到羞耻?”
“我也不知道……我见你情绪不好。”
“我不是情绪不好,我是晕乎了,”他几乎是用合乎科学的逻辑口吻说道,“是因为我们刚亲热过……你得给我时间恢复过来。”
我注意到他的脸色仍很苍白,烦恼地抽着烟。我说:“你说得对……对不起……但你总是那么冷淡,老是避着我,我都要疯了……要是你换个样子,刚才我也就不会赖着不走了。”
他扔掉了香烟,说道:“我并不是冷漠,也不是不好交往。”
“但是……”
“我很喜欢你,”他专心地看着我,继续说道,“其实,刚才我是违心地顺从了你。”
我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很得意,一声不吭地低下了眼睛:“但是我想,你说得很有道理……这不能说是爱。”
我的心像是被揪住了似的,情不自禁地低声说道:“那么,对你来说,什么是爱情呢?”
他回答说:“要是我爱过你,刚才我就不会想叫你走……而当你不想走的时候,我也不会那样发怒的。”
“你发火了?”
“是的……而现在我就会跟你轻松愉快地聊天,从容自在而又诙谐风趣地闲聊……我将会与你亲热,恭维你,亲吻你……我将与你谈到未来的一些打算……爱情难道不就是这样吗?”
“是的,”我轻声说道,“至少,这是爱情的表现。”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很不高兴地谦卑地说道:“我干什么都是这样……不喜欢做这些事,也不用心去体察……但我心里很清楚该怎么做,有时候看上去也很沉着地在做……我就是这个样子,看来,我似乎改不了。”
我竭力克制自己,回答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你别担心。”说罢,我激动地拥抱他。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门打开了,上了年岁的女用人探头进来告诉我们,晚饭已准备好了。
我们从客厅出来,沿着走廊向餐厅走去。对那间屋子和屋子里的人以及其他一切细节,至今我仍记忆犹新。当时,我就像相机的感光片一样敏感。与其说是我自己在行动,还不如说,我是睁大着眼睛忧郁地注视着自己的行动。也许这是一种逆反情绪支配着我的结果。它使我们看到了非我所愿的令人痛苦的现实。
“请小姐坐在那边,”梅多拉吉太太说,“小姐叫什么?”
“阿特里亚娜。”
“真巧,跟我女儿一样,”太太不加考虑地说道,“我们有两个阿特里亚娜了。”她说话时仪态庄重,看也不看我们。她显然不喜欢有我在场。我已经说过了,我脸上没有涂脂抹粉,也没把头发染成金黄色,我没有露出任何迹象让人看出我干的职业。不过谁都看得出我是个普通的未受过任何教育的平民女子,我也不想掩饰这一点。“他把什么人带到我家里来啦!”此时,梅多拉吉太太肯定这样想,“一个平民姑娘。”
我坐了下来,看着那个与我同名的姑娘。她整个身躯的各部分,脑袋、臀部、胸脯,都只有我的一半。她瘦骨伶仃,头发稀疏,长着一张椭圆形的脸,倒也清秀,一双呆滞的大眼睛带着惊恐的神情。我望着她,我的目光使她垂下眼睛,低下了头。我想她大概生性胆怯,为了打破僵局,我说道:“您知道,我觉得挺奇怪,居然有人的名字跟我一样,但长得却跟我完全不一样。”
我是为了找话题随便说说的。我这句话说得很笨,但没人答理我,这出乎我的意料。姑娘睁大眼睛看了看我,然后默默地低着脑袋开始吃饭。我恍然大悟:她不是胆怯,而是惊愕,我是使她感到惊愕的原因。我突然出现在那空气龌龊而又积满灰尘的寓所里,就像一朵美丽的玫瑰花落在一张蜘蛛网上,我活泼开朗的性格即使在我沉默不语或是一动不动时,也会被人注意,另外,我还是个平民女子,这使她们尤其感到震惊。富人当然不喜欢穷人,但也不怕穷人,他们高傲而自命不凡地冷淡穷人。但那些受过教育,或是由于血统关系而获得了富人的思想精神的穷人,却最怕一个地地道道的穷人,就像谁容易感染某种疾病,就特别害怕已经感染了那种病的人一样。梅多拉吉母女俩肯定不富裕,否则她们就不会出租房子了;由于感到自己穷,而又不愿意承认,所以我这样一个毫不掩饰自己穷困的姑娘的出现,对她们来说,是一种威胁和凌辱。我对那个姑娘说话时,她心里也许在想:这个姑娘在这里对我说话,是想与我交往,我将无法摆脱她。我霎时明白了这一切,决心不再开口说话了,直到吃完饭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