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读过《归去来兮辞》,陶渊明告别官场回归田园大概有三重内心波澜。
第一重,是妹妹的离开:“尝从人事,皆口腹自役。于是怅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犹望一稔,当敛裳宵逝。寻程氏妹丧于武昌,情在骏奔,自免去职。”我入仕途,都是为了有口饭吃,然而这样的生活实在让我太难受,愧于平生之志啊!这个彭泽县令本来想做满一年就走,没想到在任八十多天时,听闻我妹妹在武昌去世,我的心如同脱缰快马,自然要立刻辞职。
第二重,对于陶渊明来说,心里的苦总是要比肉体的苦难吃得多:“于时风波未静,心惮远役,彭泽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为酒。故便求之。及少日,眷然有归欤之情。何则?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饥冻虽切,违己交病。”我天性自由,热爱自然,历经几年官场亦未能被强行更改。今日辞官,我已料到来日定会经济困难。挨饿受冻的滋味虽不好受,但倘若要违背本心,于我怕是受到折磨更多。至此,他心意已决。
第三重,他内心光谱上的尘埃终于悉数落尽,对仕途的幻想完全破灭,因而平静坚决地转身,回归自然真淳的田野中去,那田园屋舍不只容纳其肉身,更使心灵安放于旷野,自在独行。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富贵非我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迷途未远,今是昨非。家庭的温馨在他还未进门时就已将他环绕,夫复何求呢?并非只有名利双收、出人头地的生活才值得一过吧。人寄生于世的时日有几多?何不顺应自我,行止由心呢?就让生命随着世界的循环往复而归尽,乐天知命,不再犹豫。
名利、抱负、权力、地位皆是虚妄,他的根系深深埋在土地里。
虽然陶诗在当时的年代并未有太多人注意过,但他的才华与声望无可否认。陶渊明并非一介农夫或白丁,他要放弃的不仅仅是那一官半职、黄金几两,还有自己曾经升起过哪怕一秒的野心、可能实现的抱负。幸好晋代没有互联网,没有形形色色的热搜和朋友圈,不然他看到另一种生活的光鲜与自己当下的灰暗,或许会升起无尽叹惋抑或比较之心,因而徒增失落。
自此,他结束了与自我的周旋,做回真正的自己。
繁华落尽见真淳
归隐的人分为两种,一种半真半假,历经了浮沉荣辱后厌倦世间嘈杂,卸甲归田,但内心尚有不甘,附庸风雅一阵子,耐不住寂寞和清贫便会再入红尘。另一种则如同一缕燃尽的青烟,已熄已止,沉静悠远,以田园生活为真正的乐之所在,躬耕田间,别无挂牵。
陶渊明无疑是后者。四十一岁之后,陶渊明进入人生的第三个阶段,其诗歌创作也进入了鼎盛时期。他写恬静淡然之景物,写简朴真诚的生活,他或耕种,或春游,或读书,或饮酒,这些无一不化作诗文长留。
入世或出世这两种生命态度本无对错,都是个人选择,政治态度更是无从说起,因此我在读到对陶渊明的人生道路进行评价的文章时常粗粗略过,但对他清新可爱的四言诗、五言诗却十分喜爱。这些诗歌读起来总是清新干净,令人如沐春风,《闲情赋》《停云》《归园田居》《饮酒》,甚至还有他的读书笔记《读山海经》,都是如此。
有一年跨年我去了海南,下了飞机就感受到异于北方的温暖湿润、生机勃勃。从机场去酒店的路上满眼新绿,我打开车窗任风从四面八方吹拂而来,远处有低矮的青山在湿润的云雾中若隐若现,我只觉得好不惬意,无异于我第一次读靖节先生《时运》时的心境:“山涤余霭,宇暧微霄。有风自南,翼彼新苗。”
陶渊明回归田园后的第二年便作《归园田居》五首,最灵动的我认为是其三: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一句“草盛豆苗稀”,写出了我们的大诗人种田水平怕是不怎么样,但最让我叹为观止的还要数这句“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一语双关,写出的不仅仅是对草木的希冀,更是对此刻生活的一种自我坚定。一切都很好,哪怕早出晚归、披星戴月,只要不曾违背自己的愿望,只要内心是自由的,就不必优柔。
从四十一岁辞官回家,一直到六十二岁去世,这近二十年的岁月中陶渊明复得返自然,自觉人生祥和与美好。“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他就如此这般晴耕雨读,心灯不夜。
后世对于陶渊明的褒奖千千万万,我以为最好的赞美莫过于苏轼这四句:“欲仕则仕,不以求之为嫌;欲隐则隐,不以去之为高。饥则扣门而乞食;饱则鸡黍以延客。古今贤之,贵其真也。”
一个字,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