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禹锡:风雪千山渡尽后,再作春歌
一个人懂得自我安慰有多重要?有的时候,我在生活中遇到琐事困顿,也会忍不住伤春悲秋,或者怒气填胸。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读读诗。
在母亲的“逼迫”下,我小时候三心二意地学过不少家伙事儿:小提琴、游泳、国画、舞蹈……虽然没有一样坚持下来学出点名堂,但母亲一如既往地鼓励我,说有个爱好是为了长大了能抒发自我,获得快乐。直到真的长大,才知道有一样自己喜欢的、不功利的爱好有多重要。这些爱好,尤其是读诗,会在很多时刻帮我抵御成年人都要面对的疾风劲雨。
陆游在写下“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的寒雨天,还写了两句可爱至极的“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苏轼后半生被一贬再贬,却从未向命运低头,别人淋了雨只觉灰头土脸,他却说“一蓑烟雨任平生”。他们骨子里是乐观的人,刘禹锡也是这样。他和柳宗元是生死之交,一同升官又一同被贬。柳宗元孤寂之中写下《江雪》,而刘禹锡身处低谷时,却写下了“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这样的诗句。即便“二十三年弃置身”,但终究“病树前头万木春”,他的一生都在唱着勇气和乐观的赞歌。
风雪千山
刘禹锡生于公元772年,他的先祖是汉景帝贾夫人之子中山靖王刘胜,七代祖刘亮是北魏的冀州刺史、散骑常侍,后来随北魏孝文帝迁都,举家迁往洛阳。所以他说:“家本荥上,籍占洛阳。”
到他父亲这一辈,赶上了安史之乱,为了避乱又迁居苏州。他自幼便勤学苦读,曾拜当时著名的诗僧皎然、灵澈上人为师。皎然是谢灵运的十世孙,灵澈上人则是绍兴一带的诗僧,和很多诗人有往来。刘长卿还曾写过一首《送灵澈上人》:“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荷笠带夕阳,青山独归远。”刘禹锡从小和这些高僧交往,耳濡目染,为他以后的人生心境留下点拨和伏笔。
刘禹锡十九岁开始北上游学洛阳、长安,二十二岁便进士及第,声名大振。但两年后,因为他的父亲去世,事业刚刚有起色他便不得不丁忧在家。
公元802年,他成为监察御史。监察御史虽然只是八品,但因为可以巡察百官,又有“八品宰相”之称。在御史台的同僚中,与他关系最好的有两人,一个是昔日同科柳宗元,另一个则是韩愈。三个年轻人心怀天下,满心想着大展抱负。
随后,在公元805年,发生了著名的永贞革新。这是中唐一次短暂的政治革新。唐顺宗即位后,起用王叔文、王伾、柳宗元、刘禹锡等十人,史称“二王八司马”,针对宦官专权和藩镇割据等问题进行改革。正当他们要大刀阔斧改革时,唐顺宗、王伾先后中风,王叔文丧母,宦官联合地方节度使乘机发动政变,唐顺宗被迫禅位。这场革新仅仅持续了一百多天,随后王叔文、王伾去世,刘禹锡、柳宗元等人被贬八方,生死难料。
柳宗元被贬到了永州,刘禹锡则去了朗州。知交有的被赐死,有的被贬荒地,按理说他应该低谷落寞,生气全无,可就是在这时,刘禹锡那首《秋词》横空出世: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绝不言败,虎落平阳便为鹤,这是何等的豪气。所以你看刘禹锡,极大的逆境恰恰衬托出他的乐观开朗,越是逆境越要振作。所有人都说秋天寂寥,他却偏要赞美秋天。“晴空一鹤排云上”,意境壮丽、清朗俊逸;“便引诗情到碧霄”,凌云而上,有画面,有动作,以飞天之鹤的“实”牵动了壮阔诗情的“虚”,情景一下子从秋叶落地到了九霄碧天,所以才可贵难得。
公元815年,当年被贬的几人一起奉诏回京,柳宗元从永州出发,刘禹锡从朗州出发。此次回京,是他们的转机。当柳宗元再入长安时甚至感慨写道:
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归人。
诏书许逐阳和至,驿路开花处处新。(《诏追赴都二月至灞亭上》)
而刘禹锡则更为扬眉吐气,写下了《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然而一切令人始料未及,仅一个多月,两人又被贬到更加偏远的地方。柳宗元被贬广西柳州,而刘禹锡也因为这首诗刺痛了当权者,被贬到更加荒凉的贵州播州。因为刘禹锡还有高龄的老母亲要照顾,柳宗元便替他求情,希望两人能调换一下。而彼时的柳宗元其实在永州期间已经经历了众多至亲的去世,实乃天地一孤翁。想必那时,他已经彻底心如死灰了,只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最后,刘禹锡被贬广东连州。
这时,两人一同从长安出发南下,到了衡阳不得不分别。经历了这一遭,两个人都发自内心地觉得累了,疲了,乏了,倦了。此刻柳宗元写道:
二十年来万事同,今朝岐路忽西东。
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重别梦得》)
而刘禹锡则答道:
弱冠同怀长者忧,临岐回想尽悠悠。
耦耕若便遗身老,黄发相看万事休。(《重答柳柳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