稟报吧,怕扰了官家难得的清静,更怕这流言背后,藏著更深的祸心,一旦挑明,反而会引发不必要的猜忌。
不稟报吧,身为陛下近卫统领,知晓此等可能动摇国本的舆情却隱匿不报,又是失职。
犹豫再三,眼看著官家又拈起一块酥饼,赵鼎终於下定了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在刘禪身侧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臣……有一事稟奏。”
“嗯?”
刘禪侧过头,嘴里还含著半块酥饼,含糊应道。
“讲。”
赵鼎斟酌著用词:
“临安市井之间,关於……关於迎还二圣的议论,骤然增多,其势颇不寻常,
“茶楼酒肆,士林清议,多有以此为题者,言及……言及人伦孝道,乃至国本正统。”
他说完,便垂下目光,静静等待天顏反应,心中已做好了承受雷霆之怒或至少是凝重追问的准备。
然而,刘禪只是眨了眨眼,似乎花了点时间才把嘴里的酥饼咽下去。
然后问出了一个让赵鼎猝不及防的问题:
“伯琮近日读书可用功?”
赵鼎一怔,完全没料到话题会跳到太子身上,下意识回道:
“太子殿下勤勉向学,不敢懈怠。”
“那便好。”
刘禪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解决了一件顶重要的大事。
他这才重新拿起一块蜜饯,一边送向嘴边,一边用这算什么大事的语气说道:
“至於二圣嘛?接回来也好,正好让伯琮多些人疼爱,也显得热闹些。”
而他心中想的却是:
“若当年先帝能从白帝城归来,朕就可以卸下这担子,何至於连吃块蜜饯都要被国事打扰……”
这近乎荒唐的念头,若让在密室中呕心沥血布置那个自认为足以致命的二圣政治陷阱的秦檜知晓,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另一边,赵鼎闻言猛地一怔,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依旧慵懒的官家。
那句“多些人疼爱”在他耳中迴荡,初听只觉得荒诞不经,甚至有些儿戏。
但紧接著,他脑海中仿佛有电光石火闪过!
“陛下此言……绝不可能如此简单!是了,是了!陛下看似隨性,实则每每皆有深意!”
“多些人疼爱……莫非陛下是想藉此机会,让太子殿下在太上皇面前尽孝?
“既全了人伦孝道,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又能让太子提前在皇室关係中歷练,
“甚至……藉此观察朝中哪些人是真心拥戴太子,哪些人又可能心怀旧主?
“此乃一石二鸟,不,一石三鸟之计啊!
“陛下深谋远虑,早已看穿奸人藉此生事的企图,却將计就计,顺势而为,
“反而要將这危机化为锤炼太子、肃清朝堂的契机!
“而我……我竟只虑及流言表象,未能体察圣心之万一,实在惭愧!!”
想到这里,赵鼎心中那点担忧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敬畏的明悟。
他再次深深躬身,沉声道:
“陛下圣虑深远,臣……明白了!”
他退后一步,垂手侍立,目光却已不同,仿佛眼前的官家周身都笼罩著一层难以测度的智慧之光。
他已然下定决心,只需静观其变,全力配合陛下这盘看似隨意、实则惊心动魄的大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