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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庶务堂前心徘徊（第1页）

腊月深冬，百业城彻底浸入了岁末的寒。灰白的天空像一块冻实的绸布，难得透下几缕淡金色的阳光，落在覆着薄霜的青瓦和街道上，很快便被往来行人车马带起的尘土与呵出的白气搅散。白衣派内，虽无张灯结彩的浮华，却也因年节将至，多了几分往日没有的、略显匆忙的生气。弟子们往来穿梭，或是交接年尾任务，或是领取来年的用度规划，平日里稍显冷清的庶务堂，如今也门庭若市。

安在渊裹了裹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青色弟子服，呵出一口白气，踏入了庶务堂的门槛。堂内燃着几个大大的炭盆，驱散了些许寒意，空气中混合着墨锭、纸张，以及许多人聚在一起的暖烘烘的气息。他需要来此登记一下近期帮厨的所得——虽是个人的营生，但门派要求弟子大项收支需有记录，以防不测，也算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负责这类日常杂务登记的，正是执事弟子林守拙。他坐在靠窗的一张长案后，面前堆满了册簿、玉简和待处理的文书。他看上去约莫二十五六年纪，面容清秀，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眼神谨慎，与人交谈时罕有彻底的对视，仿佛总在衡量着什么。见到安在渊走过来，他立刻放下手中的笔，脸上堆起一个堪称温和，甚至有些过于小心的笑容。

“安师弟来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事务性的清晰，却又刻意放缓了语速，显得格外耐心，“是来登记外间收入的？”

“是，劳烦林师兄。”安在渊将陈记饭铺这几日的工钱数目报上，语气平和。

林守拙一边熟练地在册簿上记录，一边看似随意地闲聊，目光却低垂着，落在笔尖：“年关近了，外间活计也辛苦。师弟在陈记那边……还顺心吗？若有什么不便，或是店家克扣，门派亦可出面协调。”

“多谢师兄挂心，陈老板为人厚道，一切都好。”安在渊答道。他能感觉到林守拙这份超乎寻常的关切，似乎从第一次见面起便是如此。

记录完毕，林守拙又仔细核对了一遍，才将册簿合上。他抬起眼，飞快地扫了安在渊一下，见对方神色如常，青衫整洁，虽略显清瘦，但眼神澄澈，并无郁色，心下稍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另外……下月初三，门派有一批来自泽州的年节用物会到，其中有些特色的灵茶和画材，师弟若有兴趣，可提前来瞧瞧，优先给常住门内的弟子挑选。”

这己是明显的照顾了。安在渊心中感激，再次道谢：“多谢师兄告知，弟子记下了。”

林守拙点了点头，看着安在渊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却挺首，步履从容，消失在庶务堂门外的人流中。他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却一时不知该落在何处。

他暗中观察安在渊己有一段时日。这个新来的师弟，性情是难得的温和沉静，不骄不躁。每日不是去那陈记饭铺帮厨，便是在他自己的小院里读书、作画，或是练习吹箫，生活规律得近乎单调。与那位名声在外的白灵玲长老之间，似乎也只是寻常的师徒关系，至少表面看来，并无任何异样。白长老依旧深居简出，偶尔露面也是行色匆匆，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安在渊的平和形成了鲜明对比。

越是如此，林守拙心中那份因往事而生的同情与愧疚，便如同雪地下的草根，越是顽强地滋长。他眼前有时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那是属于一段短暂而令人窒息的双修经历。那种身心被剥离、纯粹作为工具使用的无力与惶惑，至今想起，仍让他指尖发凉。他将这种感受，不自觉地带入到了对安在渊处境的想象中。白长老的过往，他是隐约知道的，那源自“媚狐血脉”，注定其修行方式与寻常道途迥异。安在渊这样心性纯粹、修为低微的少年，落在她门下，将来会面临什么？他几乎不敢细想。

这份“想说不敢说，不说又于心难安”的挣扎，成了林守拙每日面对安在渊时，内心反复上演的煎熬。

几日后，安在渊再次来到庶务堂。这次是因为门派颁布了一项新的规定，关于弟子在外租赁洞府或长期居所的细则变更，需要所有弟子前来确认知晓并签字用印。手续稍显繁琐，需要核对身份玉牌、居住记录，还要在好几份不同的文书上留下灵识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