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罡城的市井气息,如同一种缓慢生效的良药,渐渐滋养着安在渊干涸的心灵。除了笔墨茶香,还有更多的“杂艺”,在不经意间,为他打开了一扇又一扇通往“快乐”的门扉。
杜康酒坊坐落在城东,靠近运河码头,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浓郁的酒糟和粮食发酵的醇厚气味。坊主杜康是个西十多岁的粗豪汉子,嗓门洪亮,为人仗义。安在渊常来为他运送酿酒的药材和特定谷物。
一次,安在渊看着工人们将蒸熟的谷物倒入巨大的发酵缸中,好奇地问:“杜大叔,这些东西,怎么就能变成酒呢?”
杜康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安在渊的肩膀:“小子,好奇这个?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学问!看好了,这叫‘酒曲’,是酒的魂!没了它,粮食烂了也只是粮食……”
他兴致来了,便拉着安在渊,粗浅地讲了讲糖化、发酵的原理,虽然用语粗俗,却生动形象。安在渊听得入了迷,他觉得这看似粗犷的酿酒过程,内里却蕴含着奇妙的转化与平衡,与画画调色、泡茶掌握水温,似乎有某种共通之处。后来,他利用跑腿闲暇,采集些野果,按照杜康说的大致方法,偷偷在住处尝试酿造简单的果酒,虽然第一次酸涩难喝,但这探索和创造的过程本身,就带给了他莫大的乐趣。
而在宗门膳堂帮厨,更是将他对“创造”的体验落到了最实处。膳堂主事刘三娘是个面冷心热的妇人,见安在渊手脚麻利,学东西快,便偶尔让他上手切菜、看火,甚至指点他一些家常菜的做法。安在渊将对食材的理解和对火候的把握融入其中,竟能举一反三,做出来的菜式虽不花哨,味道却意外地妥帖。当他看到同门的杂役,甚至一些低级执事,吃到他参与做出的饭菜时,脸上露出的满足表情,那种被需要的、通过劳动创造价值的快乐,油然而生。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总是在不经意间涌动。
一个黄昏,安在渊完成跑腿任务后,没有首接回宗门,而是绕到了城郊一处僻静的小河边。这里人迹罕至,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潺潺的水声。他心中有些烦闷,白日里又被王焱等人言语挤兑了几句,虽未起冲突,但那压抑感却挥之不去。
他随手摘下一片宽厚的草叶,凑到唇边,回忆着儿时在七箭村,某个老猎人教他的、吹响树叶的法子。他试着吹奏,气息不稳,声音断续而喑哑,不成曲调,只是几个单调的音节。但这自然发出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声音,却奇异地排解着他胸中的块垒。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几乎融入风声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安在渊警觉地停下,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素雅青衣,身姿窈窕的女子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她脸上蒙着薄薄的面纱,看不清具体容貌,只露出一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正带着些许讶异和欣赏,看着他手中的树叶。这位女子便是七弦派现任掌门人端木绿绮。
“小友这叶笛之声,虽稚嫩,却颇有自然灵韵,难得。”女子的声音清越柔和,如同玉石轻叩,带着一种莫名的安抚力量。
安在渊有些局促,将手中的树叶藏到身后。
女子微微一笑,眼波流转:“不必紧张。我名‘箫笛’,途经此地,被你的笛声吸引。你……似乎心有郁结?”
安在渊沉默着,没有回答。
自称“箫笛”的端木绿绮也不追问,自顾自从袖中取出一管普通的竹箫,置于唇边,轻轻吹奏起来。
刹那间,一段清幽空灵的旋律流淌而出,不像安在渊的叶笛那般粗糙,这箫声圆润、悠远,时而如山间清泉,沁人心脾;时而如月下松涛,令人心静。安在渊不知不觉听呆了,他从未听过如此动人的音乐,只觉得心中的烦闷,在这箫声的洗涤下,竟一点点化开,消散。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音律之道,亦可修身养性,抒怀解忧。”“箫笛”收起竹箫,看向安在渊,“你若喜欢,我可教你。”
安在渊的心,被那美妙的箫声和女子温和的态度打动了。他犹豫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从此,安在渊多了位吹箫的老师。“箫笛”教学极其耐心,从如何控制气息,如何按孔,到最简单的音阶练习。她似乎懂得极多,总能将枯燥的练习说得生动有趣。在教学间隙,她会似不经意地问起安在渊的家乡,过去的生活。